康熙十四年五月十二,赣州城外。
马如龙败退后的第八天。大营里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操练、巡哨、囤粮、造兵器。标营的骡骑兵每天上山下山练骑射,二百匹马瘦归瘦,跑起来还能扬尘;破虏营在营东搭了一片木墙,反复练爬墙、翻越、城内巷战;江山营把营垒又往外扩了一圈,壕沟挖深了五尺,鹿角埋了三层。
但谁都知道,这仗没打完。
王士元在中军帐召集议事。方以智、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方仲文、周虎,七个人围坐在长桌前。舆图摊在中间,赣州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圈,周围标注着兵力、城防、粮草。
王士元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我们在赣州城外扎了两个多月,打了信丰、龙南、定南,打退了马如龙。但赣州还在陈启泰手里。他缩在城里不出来,我们打不进去。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张万祺是江山营参将,管着五千人,说话直接。“大帅,赣州不是信丰。信丰城墙塌了没人修,赣州城墙三丈高,底下是青条石。章江贡水夹着,水师在江上巡逻。我们没炮,没水师,打不下来。”
王永泰道:“打不下来也要打。不打,我们在这耗着。粮草从福建运来,山路走半个月。林文昭这次运了五千石,够吃几个月。但几个月之后呢?总不能一直靠福建商人。”
杨德茂闷声开口。“大帅,破虏营练了两个多月爬墙,弟兄们不怕高、不怕死。只要云梯搭上去,能上。”
“上了之后呢?陈启泰在城墙上架了二十多门炮,人上去一轮炮就没了。”王士元看着舆图。“赣州不是硬攻的事。是根本打不下来。城防太强,三面环水,我们没水师,连江都过不去。硬打,是把弟兄们的命往墙上填。”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陈启泰现在不敢出城。他怕了我们。但他不出城,我们进不了城。僵在这。”顿了顿。“白色纯那边不会一直不管。等他收拾了吴应麒,就该轮到我们了。”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白色纯现在顾不上我们。他的主力在吉安和建昌两线。吴应麒和耿精忠替他扛着。等那边分出胜负,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这一年,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一年之内,我们要在赣南站住脚。不是站在城外,是真正扎下根来。”
方仲文道:“大帅,怎么扎根?”
“赣州打不下来,不打。绕过去。信丰、龙南、定南已经在我们手里。往西走,打南安府。南安城小,兵少,打得下。打下南安,赣州就被我们包在中间了。东边是我们的信丰,西边是南安,北边是赣州,南边是广东。陈启泰困在城里,出不来,也等不到援兵。”
方以智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殿下,南安府城离赣州二百多里。打下南安,赣州就是一座孤城。但打下南安之后呢?要分兵守。我们现在七千多人,守信丰、龙南、定南已经很吃力了,再加一个南安,兵力不够。”
“所以不打南安。先不打。”王士元的手指指着舆图上赣州以南的那些空白区域。“先占地方,不占城。信丰、龙南、定南以南,还有不少乡镇、墟市。这些地方没有城防,清军也不驻兵。派人去收编、设卡、征粮、招兵。把地盘坐实了,把百姓收拢了,把兵源粮道都接上。”
“地盘坐实了,赣州就是一座孤城。陈启泰不出来,我们不理他。他出来,我们再打他。”王士元顿了顿。“等他粮尽援绝,他自己会垮。”
陈瑚道:“大帅,白色纯要是派兵来援呢?”
“白色纯现在自顾不暇。他要是派兵来援,就得从吉安或者建昌抽调兵力。抽调了,吴应麒和耿精忠就会趁机反扑。他不敢。”
王永泰道:“大帅,那就这么一直耗着?”
“不是耗,是养。养兵、养粮、养马。等白色纯跟吴应麒打出胜负,不管谁赢,我们都多了一年时间。这一年里,我们把赣南的地盘坐实,把兵力扩充到一万,把火器配齐,把江上的水师想办法弄几条船。然后,再回头看赣州。”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众人交换了一轮眼色。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说得对。赣州不是现在该打的仗。现在该打的仗,是站稳脚跟。”
王士元转向方仲文。“仲文,从明天起,派人去信丰、龙南、定南以南的乡镇墟市。不要硬来,先找当地的乡绅、保甲长谈。告诉他们,明军江山营不抢粮、不征丁、不扰民。愿意跟我们合作的,我们保护他们。不愿意的,不勉强。但不能给陈启泰送粮送信。”
方仲文低头记。
“周虎,锦衣卫要扩。赣州城里的人不够,往南安、广东方向也放人。清军有什么动静,我要第一个知道。”
周虎抱拳。“是。”
五月中旬至六月,王士元派人把赣南三县以南的乡镇墟市逐一收拢。那些地方没有清军驻守,知县管不到,乡绅各自为政。方仲文带人一家一家地谈,有的直接送粮,有的愿意捐钱,有的只肯保持中立。方仲文脑子快、嘴也快,遇上软硬不吃的,就拿“陈启泰的人马都被打残了”来说服。王士元定了一条原则:不降也不强求。但有一条——不能替陈启泰做事。吃两头的,发现一个处置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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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林文昭从福建赶来,亲自押运第二批粮食和铁料。
“大帅,福建那边的商人听说我们在赣南站稳了脚跟,愿意加大供货。但有一条——他们要现银。”
王士元道:“现银不是问题。赣州的库银搬出来不少,信丰、龙南、定南三县的库银也收拢了。告诉他们,现银结算,银货两清。”
林文昭应了一声,又道:“大帅,还有一件事。福建那边有人打听大帅的底细。不知道是谁,但问得很细——大帅哪里人、以前做什么的、手下有多少兵。”
王士元和方以智对视了一眼。
“什么人问的?”
“商人中间传的,不知道源头。但传话的人说,问的人不是商人。”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不管是谁,咬死是天地会的人。其他的,不知道。”
七月初,一封从吉安辗转送来的信到了王士元手中,信纸皱巴巴的,沿途显然没少被翻看。吴应麒说他已经在吉安扛了快一年,希尔根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他问王士元能不能在东边打一下抚州,替他在北边牵制希尔根的兵力。王士元看过之后把信递给了方以智。
“不打。我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打抚州?”方以智念完信,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吴应麒这是在试探我们到底有多少实力。他摸不清,就来探口风。”
方以智捻着佛珠,看着舆图上吉安的方向。“殿下,吴应麒迟早扛不住。到时候,白色纯就会腾出手来对付我们。我们必须在白色纯南下之前,把赣南这块地盘坐实。不求打下赣州,但求进退有路,攻守无忧。”
“回信给吴应麒,就说赣南兵少粮缺,只能自保,无力外援。话不好听,但总比答应了他做不到强。”王士元站起身来。“让他尽力守住。他在西边多扛一天,我们在南边就多一天时间。这个道理他懂。懂归懂,要看他自己撑不撑得住。”
方以智低头写信。王士元走出账外,夏夜的闷热扑面而来,校场方向一片漆黑,各营营帐里透出三三两两的灯火,巡哨的火把在营垒外围缓缓移动。
七月中旬,赣南进入盛夏。王士元坐在账中,方仲文抱着一叠刚清点完的账册进来,外头蝉鸣震耳。各营人数、粮草存量、兵器与马骡的数字,一一落在纸上。
“大帅,各营加起来七千六百人。标营马骡八百匹,江山营五千人,破虏营二千人。粮草……信丰、龙南、定南三县的存粮加上林文昭运来的粮食,加上赣州城外搬出来的部分库粮,够吃到今年冬天。”
“冬天之后怎么办?”
王士元合上账册,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占地盘、收百姓、打粮食、招兵勇、养骡马。这些事情他以前不懂,现在一样一样学着做,错的改,对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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