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四月二十,赣州城外。
雨季将过未过,校场上还是一片泥泞。标营的骑兵在烂泥里练骑马,马腿打滑,跑不出速度。说是骑兵,其实马匹还不到二百,加上骡子勉强凑出五百来匹能驮人作战的牲口。从广丰到上饶,从饶州到建昌,一路缴获的战马不过百八十匹,大部分还是矮脚驮马和骡子,跑不快,冲不起来。王永泰把这八百来人叫作“机动营”,不敢叫骑兵——骑兵是人家满洲八旗的称号,他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
王士元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骑马练刀的士兵。二百匹战马,五百匹骡子。马瘦,骡子也瘦,人不舍得喂精料,牲口更不舍得。他算过账,一匹战马一天要吃掉三四个人的口粮,养不起。养不起也要养,没有机动兵力,打起仗来只能被动挨打。
王士元没有去看操练。他站在大营门口,手里捏着方仲文刚送来的粮草账册,方以智站在他身边。
江西巡抚白色纯。辽东人,汉军镶白旗,顺治年间入仕,康熙十三年七月起复为江西巡抚。赵国祚,汉军镶红旗,年过六旬的宿将,顺治年间就打老了仗,康熙十三年重新起用为江西提督。希尔根,满洲将领,定南将军,岳乐的前锋,在江西负责具体作战指挥。
“白色纯这个人,不好对付。”方以智捻着佛珠,“他起复不到一年,福建、江西、广东的乱局全搅在一起。吴应麒在吉安,耿精忠在建昌,两个方向都是大患。他的兵力本来就不够分,偏偏赣南又冒出我们这一支。”
王士元没有接话。白色纯不是庸才。一个在辽东就能打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已经占了信丰、龙南、定南三县的对手掉以轻心?但他把“贼众”限定在“赣南三府交界处”,是向朝廷表明:江西的乱局主要还在吴应麒和耿精忠那边,赣南这边不过小股流窜。在王士元看来,这滋味不好受,但不是被重视,而是不被当回事。
“他的兵力不够用。吴应麒在吉安,耿精忠在建昌,两面夹着南昌,他的主力被拖住了。我们在他南边,他够不着。”
“够不着也要够。赵国祚在南昌,手下兵马不下万人。希尔根在抚州,八旗劲旅。随便拉一支偏师出来,就够我们在赣南喝一壶。”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白色纯要先应付吴应麒。等那边分出胜负,才轮得到我们。”
锦衣卫那边的消息,周虎传回来的,说白色纯调兵了。但消息经过几道口,原话是什么、传话的人有没有添油加醋,都不知道。王士元让方以智传话给周虎:以后这种没影的事不要报。报就报亲眼看见的——城门开了多少兵、粮车进了多少、哪个将领出城了。这些做不了假。
五月初三,天黑透了。王士元刚躺下,周虎从外面摸进来,便衣,脸上带土。
“大帅,赣州城里出来人了。城门口的眼线亲眼看见的,一千多号,绿营为主,夹着几百团练。没走官道,从章江东岸的小路摸过来的。带兵的是赣州镇游击马如龙。”
王士元翻身坐起来。一千多人,不多不少——多了怕惊动他们跑掉,少了怕打不过。陈启泰会算账。这次的消息不用甄别。眼线亲眼看见大队人马出城,数了人头,沿着江边小路走的。假不了。
王永泰已经在账外等着了,甲胄穿好,刀也挎上。“大帅,标营眼下能骑马拉上阵的二百骑,骑马骡兵五百。机动兵力凑八百。马如龙走小路,人拉不开。我带五百骡骑,把队伍拉长,从两侧兜他。他以为我们只有步兵,想不到我们有能跑的家伙。”
“带三百骡骑就够了。人多了山道展不开。剩下的留作预备,他要是冲出来,你再补上去。不要硬拼,把他赶进山沟里。沟窄人展不开,用弓箭和鸟铳慢慢打。”
王永泰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五月初四,凌晨。
马如龙带着一千二百人,从赣州南门出来,沿着章江东岸的小路向南摸黑急行,要赶在天亮之前摸到大营边缘。马如龙在清军中以敢战着称,手下这批绿营有一多半跟着他打过仗,见过血,不慌张。但小路两侧山高林密、地势崎岖,他们这个行军速度下仅凭天黑和散开队伍所能防范的范畴,远不足以覆盖来自山脊高处的威胁。
王永泰带着标营三百骡骑,连夜绕到马如龙的侧后方。江山营五千人分三线部署,破虏营三千人在后面的山脊上充当预备队。这一仗王士元不想拼命,但也不能让马如龙全身而退。
天刚亮,马如龙的先锋出现在大营外围的山道入口。王永泰没等对方全部展开,口令已是“打”字一个。三百骡骑从侧后方冲出来,骡子跑得不快,但声势大,山道上百余名清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王永泰一刀劈翻了领头的哨官,直取马如龙的中军。
马如龙久经战阵,并不慌乱,将队伍就地布成圆阵,盾牌在外,鸟铳在内。但他漏算了头顶。杨德茂的破虏营早已抢占另一侧最高处,居高临下,铅弹砸在清军阵地上。盾牌挡得住前面的刀,挡不住头顶的弹。圆阵开始松动,阵脚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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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泰带着骑兵从缺口杀进去。清军的圆阵彻底崩了。马如龙带着亲兵拼死突围,冲到山道口时身边只剩几十人。王永泰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没必要。
方仲文跑过来报数。“大帅,清军死了两百多,伤四百多,剩下的跑了。马如龙跑了。”
“标营的伤亡呢?”
“标营死了几个,伤了十几个。破虏营伤了几个,没人死。都是鸟铳打中的。”
王士元从土坡上走下来。这仗不是打出来的,是地形帮的忙。清军在沟里伸不开手脚,标营和破虏营占了地利。换了平地,八百人打一千多绿营精锐,就算能赢,伤亡也不会这么小。他不想打这种仗,不是打不过,是输不起。
大营中军帐。方仲文端着茶进来。
“大帅,伤亡清点完了。标营死了七个,伤了十九个。破虏营伤了五个。阵亡的每人抚恤五十两,重伤二十两,轻伤五两。”
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陈启泰不会再轻易派人出城了。这次他折了将近一半人马,够了。他缩回去,我们就能安生一段时间。”
方以智从外面进来。“周虎那边又传了句话——陈启泰在城里骂娘,说再也不出城打了。这是城门口的眼线听守城的兵说的,做不了假。”
“陈启泰出不出城,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白色纯要让他出,他不出也得出。让周虎盯紧了,陈启泰要是突然增兵,白色纯一定派了人来。到时候不走也得走。”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传话。”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账门口。远处山道上的烟已经散了,校场上标营的兵在收拾兵器、包扎伤口。几个受伤的骡兵坐在地上,有人帮着缠绷带,有人疼得龇牙咧嘴。二百匹战马拴在校场边上,瘦归瘦,还站着。五百匹骡子散在山坡上吃草,比马精神。
和璋也在帮忙抬伤员,棉甲上沾了血,不是他的。他把伤员送到医帐后走回来,站在父亲身后。
“父帅,马如龙跑了,白色纯还会派人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他现在顾不上我们。他要先打吴应麒。等吴应麒那边扛不住了,才轮得到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等。等吴应麒扛住,我们就有时间练兵、养马、囤粮。等白色纯腾出手来,我们跑。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躲。”王士元顿了顿。“躲不了再说。”
和璋没有再问。他站在父亲身边,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擦了擦刀鞘上的泥,又重新系上去。褪色的红绳被汗浸得发暗,他系了两道结,怕松了,又系了一道。
远处,赣州城的轮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城墙、炮台、江面上的水师船只,纹丝不动。王士元在这里扎了快两个月,从春天扎到夏天。还要扎多久,他不知道。二百匹马,五百匹骡子,八百人的机动兵力,这点家当在满洲八旗面前不算什么,在赣南够用了。白色纯没那么快来,他还要时间。
方仲文从账房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账册。“大帅,林文昭从福建来信了。粮食五千石、铁料一万斤已经在路上了。他说福建的粮价又涨了,下次买要贵两成。”
“贵也要买。不买,兵饿肚子。兵饿肚子,不用清军来打,自己就散了。”方仲文低头记。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帐外那些正在收操的士兵。标营的骑兵牵着骡马去河边饮水,二百匹马五百匹骡子,瘦归瘦,还能跑。破虏营的兵扛着刀排着队回营。江山营的兵在加固营垒、挖壕沟。
他不在乎白色纯怎么写折子,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什么时候打出朱三太子的旗号,才是康熙真正睡不着觉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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