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在风雪中前行。陈文强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已经在修车了,火光在风雪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不知道的是,那三个“逃兵”中的一个,在目送车队远去之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年”。
京城·李卫府上。
陈浩然坐在花厅里,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李卫还没出来见他——下人说大人在书房里见客,请二爷稍候。
这一“稍候”就是半个时辰。
陈浩然面上不显,心里却跟火烧一样。年小刀失踪三天了,密折已经递到了通政司,陈文强还在塞北的风雪里押送军需——陈家三面受敌,他一个人扛着,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说“商不涉政,富不露白”了。在这个时代,钱赚得太多是罪,跟权贵走得近是罪,什么都做对了还是罪——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花厅的门终于开了。李卫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可陈浩然看得分明——那笑意没到眼底。
“浩然来了,坐。”
陈浩然站起身行了个礼:“李大人。”
李卫摆摆手:“不必多礼。”他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来的事,我知道了。”
陈浩然心里一凛——他还没开口,李卫就知道他为什么来?
“年小刀的事,我让人查了。”李卫放下茶盏,看着陈浩然,“吴之荣——隆科多当年的账房先生,如今在给一个叫‘瑞丰号’的商号做事。这商号明面上做的是皮货和药材生意,暗地里——”
他顿了顿。
“暗地里跟十四爷府上有来往。”
陈浩然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十四爷——胤禵,雍正的同母弟弟,当年与雍正争夺皇位的最有力对手。雍正登基后将胤禵软禁在景陵读书,直到今年才稍微松了松。如果瑞丰号跟胤禵府上有来往,那吴之荣请年小刀赴宴这件事,就绝对不只是“合伙做生意”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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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小刀现在人在哪?”陈浩然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卫看了他一眼:“人没事。在城东一座宅子里关着,有吃有喝,就是不让出门。”
“他们要什么?”
“要什么?”李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要的,是你陈家跟怡亲王往来的证据——书信、账册、什么都行。拿到了,他们就能坐实‘交通藩邸’四个字。”
陈浩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起书房里那些与怡亲王府管事往来的信函,想起账册上那些标注着“怡府”字样的款项——虽然都是正经生意往来的记录,可若落到有心人手里,再添油加醋一番,就是现成的“罪证”。
“那些东西——”
“我已经让人替你处理了。”李卫打断他,“你府上那个管账的刘先生,是我的人。”
陈浩然愣住了。
李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浩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陈家这一年多做了什么?煤炭、木材、军需、南洋贸易——你们陈家的手伸得太长了。雍正爷眼下用得上你们,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记住——皇上能用你,就能办你。”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密折的事,我替你压了三天。通政司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那份折子暂时到不了御前。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你回去之后,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不该留的东西一样都别留。还有——”
“年小刀,我会让人放出来。但告诉你那个兄弟,以后少在京城权贵圈里走动。这次是吴之荣,下次就不知道是谁了。”
陈浩然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李大人。”
李卫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去吧。告诉你大哥——西北的军需,该送还是得送。皇上跟前,没有功劳,就没有活路。”
陈浩然退出花厅,走进院子里。雪还在下,他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李卫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可至少,年小刀还活着,密折暂时压住了,那些要命的证据也被处理了。陈家暂时过了这一关。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他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雪夜里的京城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着,像是某种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塞北·官道。
陈文强的车队在入夜前终于赶到了下一个驿站。他顾不上歇脚,第一时间要了纸笔,给陈浩然写了一封密信。信中只写了三件事:前线可能有变、京城柴炭行疑似有人动手脚、以及那个兵部急递信使的事。
他把信交给周福:“连夜派人送回京城,务必亲手交给二爷。”
周福接过信,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东家,咱们明儿还往前走吗?这天儿——”
“走。”陈文强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军需不能断。前线的人等着这些东西救命。”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况且,咱们也没有退路了。”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有火光一闪而过——那是西北方向,战场的方向。
陈文强不知道的是,此刻西路大营外,准噶尔的骑兵已经摸到了清军斥候的哨位附近。更不知道的是,京城里那份被他猜到了七八分的密折,虽然被李卫暂时压了下来,可另一份措辞更狠的弹章,正由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执笔——而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年小刀被关押的那座宅子的后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奏折。
奏折的抬头写着四个字:“臣·隆科多旧部”。
落款处,墨迹未干的名字是——吴之荣。
而他身旁的几案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年”字,右下角有一道不起眼的炭痕——那是陈家内部约定的紧急暗号。
风雪愈发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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