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女王是法兰西国王最憎恨的存在,这是基督教世界公认的事实,这不仅仅是对敌人的仇恨,也是对她人格的轻蔑,路易八世也许有真心敬仰和崇拜的女性,但英格兰女王显然不在其中:“行吧,怀孕就怀孕,不过,她不打算资助一下天主的军队吗,即便她从未向我发誓效忠,她也理所应当向上帝致敬。”
“英格兰女王称她尚有大量欠款需要偿还,实在无力替您支付军费,不过,她愿意收容那些因您的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无辜难民,并愿意派出她的官员协助您处理已经重归纯洁的土地……”
“也就是说她觉得我的战争是对无辜者的暴行吗?”路易八世终于动怒了,他用力一甩马鞭,愤恨道,“那个女人不仅从无封臣应有的忠诚之心,也无一位天主教徒应有的虔诚,怀孕也好,欠款也好,这不过是她想要回避责任的把戏,不,是她包庇异端的借口,她根本不打算参与这神圣的战争,她只是害怕这场战争会损害她的利益。”
“进攻卡尔卡松。”他最终下令,眯起眼睛眺望着图卢兹的方向,“如若控制了卡尔卡松,便可钳制奥德河与比利牛斯山的关口,切断图卢兹伯爵和阿拉贡的联系……她口口声声称我正迫害无辜者,不发一兵一卒却企图分享我依靠血与铁获得的土地,那她口中的‘无辜者’,包不包括她那明确表示要庇护异端的亲戚?”
第107章海梅
在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结婚后,法国南部便隐隐形成了一个由联姻和盟友绑定在一起的联盟,并间接影响到了伊比利亚的局势:在前妻和长子成为了卡斯蒂利亚国王后,心怀不甘的阿方索九世便发兵想要直接为自己争取卡斯蒂利亚王位,又无视了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的子女而选择自己与前妻葡萄牙公主所生的两个女儿为继承人,为了拉拢盟友,他和正急于与有价值的女继承人续弦的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二世一拍即合,佩德罗二世迎娶了阿方索九世的长女桑查为妻,并与莱昂结盟夹击卡斯蒂利亚。
因为和阿拉贡王室的特殊关系和此前联姻问题上的小小亏欠,君士坦丁并没有阻止佩德罗二世与莱昂公主的联姻,但因卡斯蒂利亚的费尔南多三世的妻子是他的堂妹,他和玛蒂尔达也没有帮助佩德罗二世与阿方索九世夺取卡斯蒂利亚,并且由于佩德罗二世与莱昂公主接连生下子女,他与前妻蒙彼利埃的玛丽所生的长子海梅地位受到严重威胁,为防阿拉贡将来出现父子阋墙的内战,君士坦丁出面推动佩德罗二世将蒙彼利埃和鲁西永(阿拉贡王室在法国南部另一块重要领地)转交给海梅王子,并推动他和图卢兹伯爵雷蒙德七世的妹妹,玛蒂尔达的表亲图卢兹的琼结婚。
在此之前,雷蒙德七世已经迎娶了佩德罗二世的妹妹桑查为妻,在已经成年的海梅王子开始统治阿拉贡在南法的领地后,从阿基坦到普罗旺斯已经形成了一个牢固的联盟,而路易八世的目的恰恰是用“清剿异端”这个名分打破这个联盟,而本人信仰确实存疑的图卢兹伯爵无疑是众矢之的。
对阿拉贡的海梅王子而言,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恰如一尊被放在仓库中的神龛,表面光辉实则满是尘灰:他的父母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结合,但他的父亲从没有喜爱过他的母亲,甚至曾经试图抛弃她,他后来放弃了这样的打算,但不过是因为他母亲识趣地死在了他尚未获得离婚准许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去追求他心仪的女继承人,曾经是阿基坦女公爵,后来又是莱昂公主,他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曾经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一切,除了他,除了他这个碍眼的长子与继承人,他的存在提醒着他曾经那段不愉快的婚姻和蒙彼利埃的归属,并且这样的不悦随着他的年龄增长愈加凸显。
为了给自己的幼子们争夺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的继承权,过去数年佩德罗二世几乎将整个阿拉贡的国力都倾注在了外战上,年纪越长,他便越明白佩德罗二世的行为是在损害他的利益,并主动或被动地表现出来了这一点,而他这样的态度无疑加深了佩德罗二世对他的忌惮和限制,最痛苦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投奔卡斯蒂利亚,只是来自皇帝和女王的帮助令他不必选择这条危险的道路。
在他身边所有人地默契地忽视他,或者“顾全大局”地认为他应该为后母和弟弟们让位时,德意志的皇帝注意到了他,他将他接入他和他妻子的宫廷,教育他如何成为出色的君主,并最终帮助他从父亲手中获取了鲁西永和蒙彼利埃的统治权,也是在他们的安排下,他娶了图卢兹伯爵的妹妹,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寡妇,她是一个美丽明智的女子,并且正好能为他提供他现在最需要的政治支持,刚刚满十七岁的他已经做了父亲,他给他的儿子起名佩德罗,但他不会做他父亲那样的人。
在鲁西永和蒙彼利埃的统治使得他能够远离父亲的阴影,但也无可避免地会卷入这一地区的政治纷争,很显然,在他接受了皇帝的帮助后,他势必会站在南方同盟的立场上对抗法国人,而这本也是阿拉贡王国的利益,只是佩德罗二世过分沉迷于莱昂与卡斯蒂利亚王位的诱惑,才在南法问题上顾此失彼。
“法兰西国王已经攻占了卡尔卡松。”当他刚刚写完对英格兰女王再次怀孕的恭贺信并受其所托暂时照顾她的次子里卡德后,他得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皱起眉头,而他得到的答案令他心底更沉,“就在三天前,法兰西国王在卡尔卡松集结了超过一万人的兵力,其中包括超过四千名骑士,是以才可以一举攻下此地。”
对刚刚经历了在诺曼底的失败的法兰西王室而言,路易八世现在所动员的军队几乎达到了他的极限,可谓是将整个卡佩王室的底牌都押注在了击溃南法联盟上,但至少现在,他已经成功攻下了卡尔卡松,从卡尔卡松到纳博讷几乎是无险可守的开阔地带,法军的骑兵和雇佣骑兵可以在一天之内兵临纳博讷城下,而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便是受他控制的鲁西永。
虽然受到父亲的忽视,但他从没有忽视过自己的教育,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教授过他如何作战,皇帝陛下更是亲授他为君之道,根据他所掌握的知识,他很容易判断出他现在的处境:若他选择和法兰西国王对抗,他可能会为自己招惹了“异端”的骂名,但若他向法兰西国王投降,他的行为便是懦弱和背叛,曾经支持过他的人会对他失望,继而将自己真正置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法兰西国王的威胁已经迫在眼前,这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项考验,很短的犹豫后,他便选择接过这个考验,他要像父亲、向所有可能支持他的弟弟们取代他的人证明他是一个出色的王子,未来也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他在波尔多宫廷中所学会的一切现在正是应用的时候:“迎战。”他听到自己说,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高大异常,“法兰西国王号称以上帝之名清洗异端,可这场战争早已沦为他牟取私利的工具,所过之处皆是妇孺的哀嚎和天主教徒的尸体……他的军队看似强大,但不义之战势必受到上帝的惩戒,哪怕手里只有石头和木棍,我们也要击退每一个敢侵占我们家园的人!”
第108章石头
1224年10月,在路易八世刚刚取得卡尔卡松之战的胜利、震慑南部诸侯后,阿拉贡的海梅王子却逆势而上,不仅拒绝配合路易八世的攻势,还率军增援纳博讷并亲率骑兵击败了法军的先头部队。
路易八世对此自是羞愤异常:不仅仅是因为法军的战败,也是因为海梅王子是第一个公开与他对抗的王室成员,并且暂时看来,他并没有因为帮助“异端”受到上帝的惩戒和外交的孤立,这是一个极其不好的信号。
海梅王子的选择很明显是他自己的擅自行动,但当路易八世致信阿拉贡国王时,佩德罗二世的回应却相当模糊冷淡:他确实和海梅王子关系有些紧张,但也没有恶劣到要联合外人打压自己儿子的地步,何况路易八世虽然没有直接介入卡斯蒂利亚的继承战争,却一直因为妻子的缘故隐隐支持贝伦加利亚与费尔南多三世一方,这层关系在平时无关紧要,但在路易八世需要佩德罗二世的帮助时,佩德罗二世也不可能给他做顺水人情,尤其是路易八世的行为本身也影响了他作为阿拉贡国王的利益时。
没有办法,路易八世只能亲率大军与海梅王子正面对抗,从军队素质和规模上,路易八世无疑占据上风,更有卡尔卡松的地利,但海梅王子仍掌握着比利牛斯山口的通道和蒙彼利埃的港口,更有当地民众的支持,因为路易八世军队在行军过程中的任意杀戮和残酷劫掠以及对“异端”的残忍态度,从农夫到孩童,他们都带着强烈的仇恨参与到了反抗法兰西军队的行列中,拒绝承认法兰西国王及其手下领主官员的统治并袭击他们。
是以路易八世很快发现他虽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卡尔卡松,却未能如愿迅速推进至纳博讷并乘势胁迫图卢兹伯爵屈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承担的军费开支和征召兵的不断退出对他都是巨大的压力,是以路易八世看似仍然占据优势,实则面临更加严峻的局势。这一状况令他十分焦躁不安,尤其是在他得知卡尔卡松的水源被破坏后。
“他们怎敢在水里下毒!”当巴雷斯的威廉走进城堡后,他正听到路易八世愤怒的声音,国王并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但这一连串不利的战事压垮了他的情绪,使得他失去了平日的风度,乃至显得有些神经质,他直直盯着威廉,急迫地想要一个答案,“是异端,还是间谍,你抓到他们了吗?你审问过他们了吗?”
“是的,我们抓获了下毒的人。”巴雷斯的威廉道,他望向路易八世,略略犹豫,他知道他接下来的回答不会令国王高兴,“他们都是天主教徒,只是,只是……”
只是憎恨法兰西国王,只是不愿意接受法国人的统治,这对路易八世的自尊心是一个严重的挫败,但这确实是事实。“他们是叛徒。”沉默好一会儿后,路易八世才缓缓道,某种意义上,在路易八世心中,叛徒比异端还要可恨,“我们得离开卡尔卡松了。”
“是的,陛下,这是明智的决定。”巴雷斯的威廉松了口气,他最害怕的就是路易八世会因为愤怒或者疯狂执意继续作战,不论他们到底甘不甘心,这时候班师回朝已是唯一的选择,但他又听到路易八世道,“但在离开之前,我们得将产生异端的土壤也一并铲除,包括帮助异端的人,我无法得到卡尔卡松,其他人也不能得到。”
“这……”巴雷斯的威廉骇然,他不得不劝阻,“陛下,他们都是天主教徒。”
“有什么关系?”路易八世冷笑,“上帝会认出他们的子民。”
理智促使路易八世放弃攻势,情感却令他必须报复,奈何不了海梅王子和他背后的玛蒂尔达,就只能消灭他们潜在的支持者,比如这些抗拒法兰西国王统治的刁民。“是的,陛下。”巴雷斯的威廉躬身道,他心中有一瞬的不安,但很快选择遵从国王的命令,归根结底,那不过是一群与异端勾结的叛徒而已,国王有权处置自己的子民。
失去了水源,法兰西军队能在卡尔卡松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四天,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可能守住这座城市,路易八世命令军队彻底摧毁城墙,抢走所有财物并用酷刑杀死所有曾经反抗或可能反抗的人,做完这件事后,他才稍稍平息了怒火,转而解散军队并准备班师。
他现在离开了南方,但他一定会再次回到南方,在他再次回来之前,他要留下一个足够震慑敌人的胜利,使得他们在反抗之前先想清楚他们是否能够承担卡尔卡松的结局。带着这个并不十分圆满的胜利,仍然心情郁闷的路易八世踏上回程之路,和从巴黎出发时的状况相比,他们的返程沉闷许多,且因不得不穿越中央高原只能骑马或步行,这使得为国王布置安全的路障成为不现实的事,路易八世的侍从官只能先行驱散前方可能阻碍国王前进的人群。
按照惯例,平民若要围观国王出行应停留在两侧的安全区域,但当他们路过贝济耶时,他们却看到一个老妇人站在道路中央,体态僵硬,目光呆滞,手里似乎提着一个篮子:“离开这里!”侍从官不耐烦地挥动鞭子,污泥顿时溅上了她的脸,但那妇人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仍然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国王马上要来了,如果前方道路被阻隔,想必会令本就心情不佳的国王更加恼怒,是以侍从官不得不纵马靠近那妇人将她踹倒在地,她发出一声闷哼,而后用嘶哑的奥克语道:“下地狱去……”
她在说什么?侍从官心中疑惑,他身后响起马蹄声,国王来了,他庆幸他及时将可能惊扰国王的人拦在了路上,没有管这个奇怪的妇人,他勒马回身想要离开,却从余光中看到那个老妇吃力地站起来,她那呆滞的目光似乎在看见国王后重新燃起了光:“下地狱去。”她再次喃喃道,而后她的声音骤然高亢,“国王!上帝!下地狱去!”
篮子里是石头,她只有一篮石头,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石块扔向国王的车队,眼中的愤怒和仇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焚尽。“杀了她!”侍从官吼道,不需要他下令,国王身边的骑士立刻一拥而上,将那个胆敢攻击国王的老妇乱刀砍死,但已经晚了,不偏不倚地,那块石头刚好砸中了路易八世的头颅,他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流淌一地,和那个老妇的血混合在一起。
第109章权威
当法军的失败和路易八世的死讯传来时,玛蒂尔达正在给她刚出生的女儿哺乳,这个名叫康斯坦丝的女孩有着浅绿色的眼睛和漂亮的金丝卷发,依偎在母亲怀里时安静又乖巧,教她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也正是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大陆的消息突兀地传来,包括卡尔卡松的暴行和路易八世的死讯。
得知路易八世竟是被一个农妇用石头砸死时,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震动:国王是神圣的,是被上帝祝福的,可他却被一个普通的农妇所杀,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她听到君士坦丁说,他注视着玛蒂尔达怀中的康斯坦丝,陷入深沉的回忆中,“他曾经杀害了一个仆人,后来那个仆人的兄弟又杀了他,国王的性命不比平民的性命高贵。”他低头长叹,目光里尽是深沉悲哀,“我一直在设想我父亲没有去世的可能,如果他没有死,我们本可以一起长大,可我也知道,他的死亡正是他为自己的暴行付出的代价,和路易八世一样。”
“也和我父亲一样。”玛蒂尔达接口道,她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她知道他的死亡,因为野心或贪欲,他最终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弩手之手,这是偶然的意外,但或许也是必然的结果,在她从历史和传说中了解理查一世的英雄事迹时,她也矛盾地同时接受他的种种缺陷,血脉相连的父亲对她来说却是一个遥远的影子。
“统治者们总是满足于虚伪的仁慈却无视真实的残忍,我一直恐惧成为这样的人,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也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君士坦丁轻声道,他注视着康斯坦丝那双和他十分相似的浅绿色眼睛,明明她应该还是一个不懂人事的婴儿,他却总觉得她目光中有一种奇异的来自天性的沉静,他将女儿从妻子怀中接过,放回温暖的摇篮里,“但在他们长大之前,我们得先解决眼下的事,路易八世死了,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并且可能会因为他的死亡愈演愈烈,但我们不能再让这场不应该发生的战争杀死更多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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