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易八世死前,针对南方的战争便已引起非议,而他死于非命的结局恰似对这样的非议的印证,对他的妻子和年仅十一岁的儿子而言,他们所面临的局势更加严峻:在腓力二世丢掉诺曼底后,法国王室已经元气大伤,路易八世又在此前的战争中耗费了大量财富和兵力,如果路易八世还活着,也许他还可以通过恩威并施的手段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北方诸侯,但对他的外国妻子和未成年儿子,这些小恩小惠就无法收买他们了。
“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是如何度过她丈夫去世后的危险期的?”这一天,当教皇驻法兰西特使前来探望王太后时,布兰奇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与她无关的问题,“她是个不受德意志人欢迎的外国女人,她的丈夫饱受非议,但她却成功统治了她的王国并保护了她的儿子。”
“亨利六世在死前对他的妻儿展现出极大的支持。”教廷特使道,他虽出身罗马,却与法兰西王室尤其是布兰奇王后有着极好的私交,他当然知道布兰奇正期望能够从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的经历中获取应对她现行困境的策略,“通过一场有关他是否真正死亡的表演,他找出了最有可能危害女王和小国王的叛徒,又将他们无法掌控的帝国皇冠分割出去,也不再沉浸于亨利六世对外扩张的宏图壮志,但最关键的一步转折发生在小国王身上,他对枢机主教陈述了一个预言,‘萨拉丁的儿子们会互相争斗,基督徒内部则会出现叛徒’,这两个预言后来都实现了。”
“预言吗?”布兰奇微愣,下意识地,她想起了曾经的西西里国王、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双温柔宁和却捉摸不透的浅绿色眼睛,从他出生开始,他身上便屡屡有“神迹”眷顾,这层神秘的光环曾经在他年幼时帮过他吗,“我曾经听腓力二世说起过这件事,他认为西西里国王的那个预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这个预言正好切合了教皇当时的需求,英诺森三世才默许他们用大笔金钱换取保护,归根结底,金钱才是他们脱离困局的最大凭仗,可我们现在……”
王室现在没有钱,甚至还欠了债,那如果要通过时机适当的贿赂换取教会的保护或敌人的退让,就只能通过出卖特权和领土,而这正是她现在最希望避免的事。“除此之外呢?”她又追问,“就算通过‘预言’换取了教皇的保护,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结束后,教皇也没有必要再保护他们,那在他母亲死后,他又是如何在英诺森三世手下维护自己的权力的?”
“因为英诺森三世从不认为一个掌握实权的西西里国王是他的敌人,或者说,如果这个西西里国王是君士坦丁·冯·霍亨斯陶芬的话,他就不是教廷的敌人。”教廷特使回答道,“从孩童时开始,他就常常给教皇写信,向他请教神学问题,当时英诺森三世便惊叹于他惊人的聪慧,等他长大以后,他又一再帮助教皇达成他的心愿,先是匈牙利,后来又是保加利亚和希腊。在令教皇满意的同时,他也给了西西里人信心,相信他们的国王虽然年少却足够明智,而等他开始执行一些更加冒险的政策时,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他的合法性。”
“他实则仍然在向教皇提供他想要的东西,曾经是金钱,然后是他的才华,总之他不肯给出权利和土地,可当我们一无所有时,我们只能出卖这些。”布兰奇长叹道,她很清楚,她的儿子路易九世并没有当年的君士坦丁那样超凡的敏锐和聪慧,给他营造所谓的“神迹”也不太现实,那从康斯坦丝女王和君士坦丁的故事中,对他们真正有用的经验就是他们该如何给教皇以及潜在的反对者们提供土地和特权之外的东西,并且比康斯坦丝母子更糟的是,他们没有钱,那对他们而言可出的牌又少了一张。
“我们是天主权威的捍卫者。”思索了眼下局势后,布兰奇很快确定了她接下来要扮演的角色,“我的丈夫为天主权威而战,却不幸死于暴民之手,他是一位光荣的殉难者,是第一位为十字军事业献身的国王,这样的功绩理当得到陪伴在天主身边的荣耀。”
“先王确实应当被封圣。”教廷特使眼前一亮:对太后和小国王而言,与其指望十一岁的小国王表演“神迹”,不如在已经死去的路易八世身上做文章,随着因路易八世之死再度浮现的异端争议,教皇现在急需坐实南法十字军的正义性,若是布兰奇能够给亡夫制造出有说服力的“神迹”,他未必不会认可这样的结果,“不过即便圣座愿意认可先王的功绩,封圣也非一朝一夕能够达成,在此之前,您想要如何对抗您和国王陛下潜在的敌人?”
“你说哪个敌人?”布兰奇道,她口气似乎略带揶揄,实则尽是苦涩,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现在的法兰西国王四面八方都是与他们敌对的势力,路易七世、腓力二世和路易八世所酿成的苦果现在一齐出现了,“还是先想一想我们还有什么朋友吧,阿图瓦还有部分土地仍然在王室手中,可以将其当做我女儿伊莎贝拉的嫁妆安抚住佛兰德斯伯爵夫妇;香槟的蒂博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说服他支持我,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授意我身边的人向他释放我可能改嫁给他的信号,但也可能会给我带来名誉上的损伤,至于南方。”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告诉勃艮第公爵,还有所有自由骑士,路易八世国王虽死,但南方的异端仍未消除,凡被指控窝藏异端、同情异端或阻碍十字军的城镇,其全体居民自动失去天主教徒的身份,不得下葬,不得受洗,其财产和性命亦可由天主教徒任意处置,任何天主教徒不得与他们贸易、通婚、甚至交谈,违者同样以异端论处!”
这样的政策一旦下发,不需要王室出钱也会有大量骑士疯狂延续路易八世未竟的战争,这个过程中当然难免冤假错案和无辜的受害者,但为了路易九世的统治,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这些自由骑士祸害的不是受他们控制的领土,甚至是与他们为敌的领土:“是的,就应该这样做!”教廷特使称赞道,送别了教廷特使后,布兰奇正准备召开会议商谈下一步的计划,她却忽然收到另一个消息,“英格兰女王向您提议在伊苏丹见面,讨论如何应对先王去世后的局面。”
“伊苏丹?”布兰奇一怔,这是阿基坦公爵的领地,也是约翰给她提供的嫁妆领地的一部分,但在四年前已经重归玛蒂尔达控制,此时贸然前往无疑不智,“是的,您最好不要应邀,焉知这是否是那个英格兰女人的诡计……”
“不,我会去。”短暂的思索后,她却做出了相反的决定,“如果她想要在这个时候与我为敌,她可以直接开战,选择谈判是因为她认为可以通过谈判桌取得对我们都有利的结果,既然如此,我必须要赴约,也许我能够带给她她想要的东西呢?”
第110章了却
伊苏丹位于贝里地区的最北部,是从阿基坦公国和王室领地之间的要道,在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结婚时,路易七世曾出于泄愤洗劫了此处的城镇,后来又经历了理查一世和腓力二世的反复争夺,最后又作为约翰王巩固王权的让步交到腓力二世手中。某种意义上,伊苏丹的命运正是两个家族和两个王国过去几十年命运的侧写,只是如今似乎已经回到了最初的结局。
隔着一座浮桥,她再次见到了玛蒂尔达,她的美貌仍然耀眼夺目,但她印象里她那倔强尖锐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淡化,因为她终于不必因受制于人而痛苦了吗?无端地,她再次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心怀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明白她已经再次拥有了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她拒绝去深思她因此烦躁和痛苦的原因。
那繁杂的思绪很快被她用理性抑制,她知道现在的她是面临严峻挑战的一方,不论玛蒂尔达是什么来意,她都要从她身上寻找到一丝对她和路易九世处境有利的转机:“亲爱的妹妹。”她朝玛蒂尔达露出温柔的笑容,好似她们始终亲密无间一般。
“好久不见,姐姐。”玛蒂尔达道,因她们都在会面的最开始表露出了对彼此血缘关系的认可,这场本可能刀光剑影的对话竟有了几分切实存在的温情,她们同时走上浮桥,观望着两侧的景色,“我父亲曾经花费了四个月的时间重新夺回这里。”玛蒂尔达说,“但在他去世不过两年之后,我的叔叔便将之拱手让与腓力二世。”
“我知道,但此刻此地已重归于你,这片土地上树立着你的城堡,防守的官员皆由你任命,我所享有的不过是早已名存实亡的主权而已。”她的手指轻轻蜷曲,“你想要我正式承认这一点吗?”
“是的。”玛蒂尔达说,“我要除维克桑以外的所有我的叔叔曾经在你的婚约条款中割让的土地,因为腓力二世从没有如他承诺的一般履行和平。”
通过布兰奇的婚姻和包括伊苏丹在内的要塞土地的割让,腓力二世本应给予约翰坐稳王位的宝贵时间,但他并没有遵守诺言,在卡佩王朝实力强盛时,他们可以无所顾忌,但当他们陷入弱势时,曾经的贪婪也会使得他们蒙受额外的代价。“这是你已经得到的东西。”布兰奇说,“欠缺的只是一个名义,那为了这份名义,你打算付出什么?”
“十年的停战协议。”玛蒂尔达答道,“从今天直到你的儿子成年,我和我的丈夫不会与你们作对,也不会帮助你们的敌人,同样,你们也不应该再与我们的朋友作对,不论是以国王还是上帝的名义。”
也就是要求他们停止狂热的宗教战争,乃至为腓力二世和路易八世曾经的暴行忏悔,这算是牺牲与让步,但对他们可能借此获得的利益来说微不足道,他们只需要放弃已经失去的土地和无力继续的战争,却能够得到最为宝贵的喘息时间,不仅不必与最强大的敌人对抗,还可以向所有潜在的敌人证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英格兰女王并没有兴趣对卡佩王室赶尽杀绝。
这会带给路易九世与布兰奇潜在的支持者信心,而信心恰恰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为什么?”布兰奇问,以她的聪明,她当然明白这一条约对她和路易九世十分有利,但这也正是她困惑不解的原因,易地而处,她绝不会给她的敌人同样的仁慈,“你完全可以选择我们的敌人,和他们联合在一起对抗我们,就像我们曾经想对你做的那样。”
“我并不认为你会被你的敌人打倒,相反,我相信你会从这看似艰难的局面中谋取一条生路,像腓力二世一样,相比于路易八世,我认为你和他更加相似,或者说,你比他更加可怕,你懂得伪装和克制,将你的敏锐和冷酷隐藏在你的温柔和虔诚之下,这几乎成为了你的本能。”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不过,我认同你的话,腓力二世身上确实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尤其是对想要统治一个王国的人,这份权利你有,路易有,你的丈夫也有,但我和我母亲也许不会有。”布兰奇说,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贝伦加利亚曾经给我写过信,告诉我我其实并不应该为你和外祖母的叛逆愤怒,正如阿方索九世不应该为她的叛逆愤怒一般,只是因为我没有身处你们的立场,才不曾明白你们的处境——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身处对方的境地,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们都会成为对方的样子。”短暂的思索后,玛蒂尔达说,她脸上浮现出些许感慨之色,“如果我是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公主,我会正常联姻,也许我也会满足于丈夫的忠诚和爱,并为自己的家庭奋斗;而你若是本应继承王位的公主,你也不会甘心本属于你的一切被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剥夺,世俗教会女人顺从,但这并不是女继承人的美德。”
世俗教会女人顺从,但这并不是女继承人的美德,只是因为她从没有身处女继承人的处境,她才会认为不具备顺从的美德是一种叛逆……“不,我们还是不一样,即便境遇颠倒,你也不会妒忌,更不会因这份与你认可的道德冲突的妒忌痛苦。”她忽然笑了,她好似终于放下了什么在心头压抑已久的情绪,坦然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我妒忌外祖母,妒忌你,妒忌女继承人所拥有的财富和权势,更不忿这样的财富和权势不属于我,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得到你们的一切,但我最终没有做到,有足够的野心和能力却没有争夺权势的机会,这对女人来说同样是一种不幸。”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拿回了你的家人期望你得到的一切,我也得到了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公主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一切,命运对我们都是慷慨的。”她最后说,接过了已经拟定好的条约,在上面签上了她和路易九世的名字,“我的婚姻没有带来和平,但我的统治会带来和平,若你将来背弃承诺,我仍然会同你争斗,为了我的丈夫和儿子,也为了我自己。”
“你从来没有停止过战斗。”玛蒂尔达说,布兰奇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上前和玛蒂尔达互致和平之吻,如同她们在波尔多第一次见面时,而后,她和她的随从们一起离开,如她所说,她还要继续战斗,权力的荣耀是和野心与风险共生的。
但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腓力二世,特里斯坦,布兰奇,路易八世,那些她在巴黎爱过与恨过的人都成为了一段了却的过往,她已经得到了真正的自由,那她的下一个方向是什么呢?“去科隆,把我的长子接过来。”她对她的随从道,“顺便告诉普罗旺斯伯爵,我马上会到他的宫廷中,我们得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
路易八世死后,他的妻子退出了针对法国南方异端的战争,转而着力于与北方的领主周旋以维护年幼的路易九世的统治,这样的选择合情合理,但对洪诺留三世而言,这仍能算一个挫折,尤其是在他信任和倚重的皇帝和女王明显皆无意继续战争时。
这不合适,他想,他可以理解皇帝和女王因为与法国南方领主错综复杂的亲戚和利益关系对镇压异端不如路易八世热情,但他们总不应该对此毫无表示,尤其是在他们从教廷手中得到了那样多的保护和恩赐时。
他计划向皇帝施压,或者以他们之间的情谊相劝,他相信以他们的能力和地位能对法兰西南部的危险思潮起到更加正面的遏制作用,但就在他正思考该如何以要挟或规劝的手段令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接替路易八世继续在法兰西南部对抗异端时,君士坦丁却主动来到了罗马,并正面表达了他的立场:“法兰西南部也许确有危险的思潮存在,但我们尚且缺乏有效的辨别手段,与其费劲地辨别不知是否存在的异端,不如向真正的异教徒开战。”君士坦丁直视着洪诺留三世的眼睛,“我会率领一支收复耶路撒冷的十字军。”
【作者有话要说】
耶路撒冷是最后一个副本了,大概还有五六章左右正文完结,番外可以开始点梗啦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咸鱼的吃瓜日常 明太祖成为秦始皇之子后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当科研大佬穿成过气爱豆 重生之年年有余 [综英美] 比格玩家速通哥谭 不是禁欲大佬吗,怎么一撩就红温 我怀疑你不是好学生 玄门大佬在异世 银鞍白马 带着老婆孩子去上学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伪装成慈善家的恶魔 乌有骑士 修仙界第一卷王:就傲点,怎么了 卧底三年被敌方老大拿下了 火线 你那是 失算(年上) 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