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娶了布洛涅的玛蒂尔达,他会和她共度一生,可是,可是……“那你呢?”他咬牙,“你要走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我呢,难道我们以后只会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这不太可能。”玛蒂尔达说,“你的父亲是我的敌人,你的哥哥也是,等你父亲死后,你哥哥也许也会成为你的敌人,到了那一天,也许我们会再次拥有共同的立场,那或许才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他们未来只能做这样的“朋友”吗?不论特里斯坦怎么想,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归根结底,特里斯坦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她不恨他,那她也并不介意以后和他合作。经历了莫尔坦的风波后,她选择绕开布洛涅伯爵的领地,穿过埃夫勒地区支援佛兰德斯的战事,战线还算顺利,但多花费了一些时间,不过,就在这多余的时间里,她得知了一个消息:历经数月的围攻,英格兰与佛兰德斯联军终于冲破了法军的防线,迫使腓力二世不得不后撤,而约翰王在为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兴奋追击时,竟不慎跌入塞纳河中,下游的渔夫在三天后捞到了他已经发胀的尸体。
第105章王冠
十七年前,布列塔尼的亚瑟在神秘死亡后被抛尸河中,直到数日后才被沿岸的修女捞起,这人尽皆知又无从惩戒的“弑亲”之罪多年来一直是约翰的心病,日前,他好不容易借腓力二世之手洗清了这“弑亲”之名,却又阴差阳错地以同样的死法死于非命,不得不说是一件极讽刺的事。
对这个叔叔,玛蒂尔达没有多余的仇恨,但也没有多余的感情,她的第一反应是她的堂姐也许会觉得痛快,但也仅此而已。短暂的复杂情感后,她知道她得解决摆在她面前的现实问题:约翰死了,那英格兰怎么办?
腓力二世败势已现,她有信心收回诺曼底并独吞战果,但对她更加陌生的英格兰,她并没有绝对的信心在这个时候立刻得到英格兰贵族的承认,腓力二世很可能会看准这个机会支持约翰的孩子们,继而引发如曾经的“二十年内战”一般的混乱局面以便他能够浑水摸鱼,而最坏的结果就有可能是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诺曼底有可能会重新倒向腓力二世,这才是对她来说最危险的事。
是不顾潜在的风险索取英格兰,还是暂且放弃英格兰王位,先顾全大体地保住手头的战果,她很快做出了决定:“继续进攻。”她吩咐道,“罗杰,你带着三百骑兵去收编我叔叔的军队,尤其是海上的舰队,不论是来自英格兰还是佛兰德斯的,告诉他们,我答应我叔叔曾经答应过他们的一切条件,承担他曾经欠他们的所有债务,如果腓力二世也给他们报价,我们就出更高的价格,总而言之不惜一切代价封锁多佛尔的海岸线,让腓力二世相信我们正打算按原本的计划合围。不必担心钱财或兵力不够,我的丈夫一定会配合你。”
“那您呢,陛下?”
“我会去沙特尔,路易在那里。”玛蒂尔达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们在希农打败了路易,但他还可以去香槟或勃艮第补充兵员,现在我要做的是阻断他回防巴黎的可能。”
随着约翰的突然死亡,佛兰德斯伯爵和布拉班特公爵的立场也可能会出现变动,就像他们曾经在她父亲去世后选择退出她叔叔和腓力二世的战役一样,这个时候,她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两个盟友留在战场上,哪怕他们只是暂时没有倒向腓力二世一方。
金钱和绥靖是争取时间,绝对的胜利才是一劳永逸的唯一方式。她的时间并不多,在腓力二世联合她所有的潜在反对者纠结起针对她的反击前,她要将腓力二世逼到谈判桌上,让潜在的反对派出于畏惧或者贪欲选择站在她一方,不论是英格兰人还是佛兰德斯人。
她并不担心雷西的罗杰完成不了她给他的任务,即便他做不到,也还有君士坦丁,她知道君士坦丁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同样的决定,并很可能已经开始行动。没有耽误任何时间,她立刻调转兵力以急行军抵达沙特尔以南的森林,并在深夜直接炮击沙特尔的城墙。
当路易王太子得知阿基坦女公爵的军队袭击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来了,又带上了那恐怖的武器,听到那轰鸣的声音,他手下那些经历了希农之战的士兵被吓破了胆,争相想要逃窜,可他们该去哪里?
他原计划是想在沙特尔修整,从仍然忠于王室的香槟和勃艮第征集援兵,但现在援军虽未到来,他却不得不再次撤退,沙特尔三面皆被包围,唯有东北通向巴黎的方向尚存一线生机,他知道选择东北突围会再次带来残兵的伤亡,但他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约翰王意外身亡后,腓力二世趁着英格兰—佛兰德斯联军的混乱短暂喘息,并立刻试图拉拢佛兰德斯和布拉班特退出战争,但在君士坦丁的金钱攻势和封君名分的压力下,佛兰德斯伯爵和布拉班特公爵最终都选择了继续战争,同时北线玛蒂尔达的军队成功获取了制海权,在增援北线战事的同时,也阻止了他联系约翰之子亨利潜在的支持者在英格兰挑起内战的可能。
到这个时候,腓力二世还有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退回到巴黎借助其城防固守,等待路易王太子率军增援,但在他退回巴黎后,他却得知路易王太子也正在败退回城的路上,而玛蒂尔达本人并不在诺曼底,她不知何时竟绕到了路易王太子身后,一路追击他来到巴黎。
到了这一步,腓力二世到底想不想介入英格兰的王位继承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兵临城下、四面楚歌的威胁下,他只能被动承认他在理查一世死后所扩张的所有领土和取得的所有成就化为泡影,在他手里亲自归还给曾经被他剥夺了一切的人。
将近八年过去,这是他再次见到她,他抱在膝上长大的养女,夺走他一切功绩和荣耀的仇敌,她坐在他面前,和他以平等的身份对视,眉目依稀可见曾经的影子,却俨然已经判若两人:八年前,她在西西里国王的帮助下从他手里获取了自由,那时的他愤怒,羞恼,但并没有将她当做如她父亲一般令他忌惮乃至畏惧的仇敌,而现在,他知道即便无视她那狡诈阴险的掌握,她本身也是一个足够可怕的对手,她从谁身上学到了这些手段?他不愿去理会。
这是和平谈判,但更似胜利者的单方面出价,诺曼底、安茹、曼恩的等地的归还,布列塔尼宗主权的更易,以及对佛兰德斯及布拉班特的附属条款,玛蒂尔达没有要求他承认她的英格兰王位,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将法兰西人排除出英格兰的王位争议之外罢了。
“我记得理查曾经朝亨利六世下跪。”和约签署后,腓力二世忽然说,他盯着玛蒂尔达,目光似乎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观望,“他承认亨利六世乃君主中的君主,代表英格兰匍匐在他脚下,亨利六世的儿子花了十八年的时间拿回了他父亲的一切,而你现在可以将你父亲的一切当做嫁妆送给他。”
“有些丈夫可能会支配妻子的嫁妆,但我的丈夫不会。”面对腓力二世那高明的挑唆,玛蒂尔达并没有多余的反应,她站起身,望着腓力二世,不知何时,他曾经习惯的那任性倔强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削去尖锐的平静,是谁改变了她,“如果是特里斯坦,我会提防他,限制他,忌惮你在他身后操纵我,但现在,我已经不必在意你们,谁也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牵动情感,就像你们曾经看待我一样。”
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亲近,也没有仇恨,这种平静比尖锐的憎恨更令他如鲠在喉:如她所说,她已经不必再在意他,谁也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牵动情感,如曾经的他对理查,如现在的玛蒂尔达对他。
她完全忘了在巴黎的一切吗,未必如此,那段时光磨砺了她也造就了她,她未来还会和他们继续合作或对抗,但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彭布罗克伯爵回应我们了吗?”结束谈判后,她跨上马,询问她现在最关心的事,“彭布罗克伯爵称他已经说服了绝大部分英格兰贵族承认您的王位,但他们希望您能延续理查国王的政策,维护他们在诺曼底的领地……”
“这是自然,答应他们,在他们向我宣誓效忠后,我会根据我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裁决来重新规划诺曼底的领土。”玛蒂尔达说,她夺回诺曼底确实没有依靠约翰支持者的力量,但她毕竟还是要靠这些人的帮助清除法国人在诺曼底的影响,将诺曼底的土地作为英格兰贵族承认她王位的补偿似乎有些过于大方,但从巩固诺曼底统治的目的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还有,告诉君士坦丁,该坐船去英格兰了,当我戴上英格兰王冠时,他怎能不在我身侧?”
她勒马,望向英格兰的方向,越过那道浅浅的海峡,就是她从未踏上的故土:十八年的时间过去了,她终于拿回了父亲和祖母曾经想留给她的一切,选择了他们希望她能够选择的人生,英格兰的王冠,从爱尔兰到加斯科涅的领土,乃至光复耶路撒冷的梦想,这一切终将属于她。
第106章包庇
1224年3月,阿尔玛菲。
当君士坦丁睁开眼睛时,春日的阳光正照耀着他的脸庞,肩窝处,玛蒂尔达半侧着身,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摆,脸颊抵住他的肩胛骨,像一只餍足的猫。
真好看啊,他心想,他悄悄伸出手,拨开她倾泻的卷发,而后着迷地抚摸着她下颌优美的线条,玛蒂尔达的睫毛动了动,无意识地歪了歪头,而他趁势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用力地蹭了蹭,待她醒后才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嘴唇,又将手探入她轻薄的纱衣中……
一番欢好后,天色已近晌午时分,玛蒂尔达慵懒地靠在君士坦丁怀中,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我应该再生一个孩子了。”她盯着自己的小腹,“如果再怀孕的话,我想把我们的孩子留在西西里……我现在确实应该再生一个孩子了。”
在海因里希出生后,他们又生下了两个孩子,1220年的莉莎德和1222年的里卡德,但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和命名多少都带了一些政治因素,莉莎德是因为英格兰急于得到一位第二继承人,哪怕是一个女孩,因此她不仅以理查一世的名字命名,最初还在诺曼底接受教育,而里卡德的出生使得玛蒂尔达的封臣们终于放下了可能被帝国彻底吞并的担忧,相对应的,他也被留在阿基坦接受教育,以期未来成为如他的外祖父一般的骑士国王。
他们的孩子们总是刚刚出生就被迫与父母分离,这是由他们前几年所面临的复杂局面决定的,而上一年,两个重要人物的去世令他们的处境再次出现微妙的变动:相隔不到一个月的世界,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菲利普一世先后去世,有他叔叔的先例,他不必寻求教皇的加冕即可成为真正的皇帝,在选择帝号时,他没有沿用他在西西里的王号“君士坦丁”,而是选择了他的曾用名“腓特烈二世”。
增强德意志人对他的认同是一方面,想要更加趋近历史与命运是另一方面,虽然他突然用回“腓特烈”这个名字可能会给教廷带来一些不安,但洪诺留三世也可以将其理解为是他想要将德意志与西西里的继承权分立的考虑,因此暂时而言,他和教廷的关系还算友好,前提是没有路易八世的对比。
自登基以后,路易八世便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对异端“绝不容忍”的立场,借此取信于教皇并给了自己可以征伐南部的理由,试图通过“镇压异端”重树法兰西王室的威信。这样的策略不道德,是真正的以“虔诚”之名大开杀戒,并很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但从法兰西王室的立场出发,路易八世此时极端甚至有些疯狂的宗教政策是他打开困局唯一的方式,因为他和玛蒂尔达都无法公开地反对他,甚至得被动地支持他。
从去年夏天开始,他便屡屡听闻法国军队在南法的暴行,图卢兹伯爵、普罗旺斯伯爵和阿拉贡国王都牵扯其中,这场战争也许和他没有关系,玛蒂尔达却必须表达立场,而怀孕就是避开冲突最好的办法,洪诺留三世总不能苛求一个怀孕的女人亲赴前线。
但即便他们可以暂时回避参战,他们却没有理由去保护受路易八世军队迫害的无辜者,这令他的心情持续低落,因此情愿以身体的欲望回避精神的压力,不过,他们都清楚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每拖延一天,因路易八世的宗教战争而死的人便数以百计,而路易八世也不会因为玛蒂尔达找了怀孕做借口就放弃将他们拖下水的意图,这都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无论如何,我们先在教皇面前用这个合适的借口敷衍过去吧。”君士坦丁说,他望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内心泛起汹涌的欣慰和柔情,他知道他一直想做的事是无法言说且难以被理解的,但好在他还有玛蒂尔达,再一次地,他眷恋地吻着她,揽过她腰肢将她浸入自己的身体,呢喃道,“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的,但我得想想,再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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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的妻子布兰奇一样,路易八世也是十分虔诚的天主教徒,但长期以来,他的“虔诚”是与自身的利益绑定的,如无必要,他对迫害异端和征讨异教徒并没有极端狂热的情绪,但现在,在尝到通过异端战争实打实扩张王权的甜头后,他已愈加沉湎于这依靠暴力和屠杀获得的权威,不论他马蹄下的土地曾经生活着什么人,他们都必须匍匐在他和他的官员的脚下,这正是他所渴望品尝的胜利。
在胜利的麻痹下,他已经淡忘了他那一开始并不纯洁的目的,他已发自内心地相信他的所作所为正是奉上帝的意志清除叛逆者,而他作为执行上帝意志的国王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忠诚和畏惧,包括那些曾与他为敌的人:“怀孕?”得知玛蒂尔达的回复后,他不禁嗤笑,语带讥嘲道,“她可真会挑生孩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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