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等待,等约翰接受不了彻底失败的后果转而主动向她求援,有她在南线的胜利提振信心和君士坦丁的斡旋,佛兰德斯和布拉班特也不太可能倒戈向腓力二世,至多回到中立立场,是以致信布洛涅伯爵后,她决定在莫尔坦暂时停留,静待北线战局变动,而布洛涅伯爵确实热情地回应了她,欢迎她在莫尔坦驻军。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可能要发生,因此在带领少量随从进入莫尔坦城堡前,她提前命她的亲兵驻扎在城堡附近,以防有异动时她能及时反应。“莫尔坦的管家在哪里?”当她进入准备了丰盛晚餐的内庭后,她发现城堡里竟然没有招待她的人,她知道布洛涅伯爵现在正在约翰的军队中,但莫尔坦总该有他的亲信官员。
“招待您这样的贵客岂能由管家代劳?请您稍等片刻,伯爵很快会来。”仆人对她说。
现在战事还十分紧张,布洛涅伯爵怎会突然返回莫尔坦……玛蒂尔达心中愈发疑惑,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她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弓弩:“谁?”
“是我,玛蒂尔达。”来人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看到了他那头标志性的、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稍显凌乱的金发,他天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我们有整整七年没有见面了。”
第103章爱慕(上)
他们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七年前,她先是一箭射向他,又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他,曾经朝夕相伴的时光早已被冲淡,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她曾经认真规划过乃至想过不惜一切要达成的那种人生可能了。“好久不见,特里斯坦。”短暂的怅然后,她恢复了镇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和你没有关系,只要我现在确实掌握着这座城堡,而你在我的城堡里就行。”特里斯坦说,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很高挑,也算得上英俊,只是眉宇间的阴郁比他父亲更甚,尤其是注视着她时,“除了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了吗?亲爱的玛蒂尔达,在我日日夜夜想念着你,后悔没有在你离开巴黎时拦住你时,你就完全忘了我吗?”
忘了,忘了吗,不论她曾经对他花费过多少心思,在她决定抛弃和他结婚的可能后,她确实已经把他忘了,她并不恨他,甚至有些愧对他,但正因如此她才不会想起他。“遗忘没有什么不好。”玛蒂尔达说,“我已经结婚了,你也会结婚,过去的事只是我们人生中一段终将过去的插曲,我们都把那段日子忘掉吧。”
“忘掉?”特里斯坦嗤笑,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令她感到很不舒服,不过,她并不打算后退回避,这不是她的作风,“因为你有了丈夫,我就应该放弃你,忘掉我才应该是你的丈夫,那你的丈夫呢,他不是已经成为未来的皇帝了吗,怎么在你想要收回你父亲的领土时,他竟然躲到德意志去了?”
“这是我的战争,我不需要他的参与。”
“若他真有领兵作战的能力,又何须让你孤军奋战?这只能证明他的软弱,胆怯,连一个女人都不如,他根本不配成为你的丈夫……”
“不许你这么说他!”
她完全是本能地呵斥他,她的情感和保护欲先于她的理智主导了她,玛蒂尔达知道她刚刚说的话会进一步激怒特里斯坦,而事实正如她所料:“你在维护他。”特里斯坦说,陈述了这个事实后,他忽然尖叫起来,歇斯底里道,“你维护他,你从来没有维护过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爱他吗,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
她从没有爱过他,她现在很清楚这一点,哪怕是在她还认为她一定会嫁给他的时候,巴黎的贵族们嘲讽着他疑似私生子的出身,惋惜他们不算般配的外貌,她目睹这一切,却从没有阻止,因为毫无必要。
她对特里斯坦很好,但她这么做只是因为她得让他意识到没有她他就只是一个连合法地位都存疑的次子,他只能爱她,依附她,他才有可能得到与长兄比肩的权势,也就更能心甘情愿地在他们结婚之后对她言听计从,只是在她决定离开巴黎的时候她也同时抛弃了和他结婚的可能,而曾经那些婚约和朦胧的情感,在遇到君士坦丁后也不复存在。
君士坦丁救过她的性命,给了她主导命运的能力和自由,他和海因里希还等着她,他给她做的弩弓还在她手上,只需要像七年前一样将弩弓对准他,她就可以杀了他,她几乎就要拉动弦,但与此同时,她的理智又提醒她,如果现在杀了特里斯坦,那又会带来什么呢?
他毕竟是腓力二世的儿子,如果她杀了他,她一定会面临道德和名誉的败坏,而对法国王室内部,特里斯坦的死也标志着路易王太子会失去最后一个有分量的竞争者,这对她和君士坦丁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在我还把你当做未来的丈夫时,我确实能算是爱你的。”她松开了手上的弩,“如果当年英诺森三世允许我们结婚,我会做到你所有期望我做到的事,我会忠诚你,生儿育女,和你共享着王冠和土地。”
“可你没有,当你认为和我结婚没有价值时,你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我,你甚至还想杀我。”他仍盯着那把弩弓。
“我不想杀你。”也不会杀你,但她只打算让特里斯坦知道能让他开心的那一部分,“可你为什么不想一想,在我想要离开巴黎前,你打算做什么?你是来带我回去的,你觉得我不应该走,可如果我跟你一起回去了,你觉得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她会被圈禁,乃至坐实那个谎言无声无息地“病逝”,有些事七年前他也许不懂,但现在也应该懂了。“你可以不必逃走。”他出口之后也知道这样的要求有多可笑,他又改口,“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走?”
“如果那时候你不是来带我回去,而是打算和我一起走,我会带上你。”她直视着他,“但你会和我一起走吗?你做好背叛你父兄的准备了吗?即便你渡过了卢瓦尔河,但凡你经历了任何挫折和恐吓,你能保证你就一定不会后悔,你能保证你‘忏悔’的方式不是出卖我吗?”
“何况你又是以什么理由掌控了这座原属于布洛涅伯爵的城堡?”她话锋一转,“布洛涅伯爵曾经支持我父亲,在我父亲去世后又不得不向你父亲屈服,为了获得谅解,他同意将他唯一的女儿的监护权交给你父亲,他可以安排那个女孩的婚姻,从而掌控布洛涅伯爵的领地,包括布洛涅,包括莫尔坦。”
“你和布洛涅伯爵的女儿结婚了,所以你才可以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抛弃你,遗忘你——你不也已经遗忘了我吗?”
第104章爱慕(下)
遗忘,遗忘,他和布洛涅的玛蒂尔达结了婚,所以才可以以领主的名义控制她父亲的领地,可是,可是……“可我们的婚姻是可以取消的。”他说,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真正爱的人是你,德意志国王抢走了你,我也可以把你抢回来,玛蒂尔达,我们可以让一切回到正轨。”
“谁告诉你这么荒唐的提议,你父亲,你哥哥,还是布兰奇?”玛蒂尔达冷冷道,“他们想让你拖住我,囚禁我,甚至占有我,只是因为你对我还心存幻想,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对我这么做。我是个人,不是你们可以任意争抢的物品,先跟我订婚的人是君士坦丁,我选择的人也是君士坦丁,因为你父亲的重婚,你为你的身世痛苦数年,然后你现在又想要制造一场更荒诞的婚姻,你管这叫‘回到正轨’?”
特里斯坦咬牙不语,玛蒂尔达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坐了下来,放缓了口气:“我们好好聊聊吧,至少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特里斯坦,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还渴望得到我?”她看向他,“即便我伤害了你,即便我彻底放弃了你。”
“我爱你!”特里斯坦一下提起了精神,“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第一个握起我的手的人是你,第一个吻我的也是你,我们一起骑马,一起打猎,互相关爱,互相信任,我根本没想过我有一天会娶别人……”
“你只是遗憾你再也找不到像当年的我一样能带给你权势和财富的人罢了。”玛蒂尔达摇了摇头,“我曾经确实有可能带给你很多,但布洛涅的玛蒂尔达能带给你的也不少,未来的岁月里,你们会相伴不止十年的时光。”
“你和她不一样!”特里斯坦铁青着脸。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被你父亲监护的女孩,都是坐拥金山却不被允许和家人联系的孤女,我们连名字都一模一样。”玛蒂尔达深吸口气,或多或少地,她带上了一点情绪,不论那是她真实的情感还是她终于可以直白地袒露她曾经压抑的委屈,“你很怀念那十年,认为那是你最幸福的日子,可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被绑在马上带到巴黎,知不知道我曾经整日整夜地被锁在阁楼里,知不知道我的教育者们教导我要仇视我的家人,知不知道我连和我的臣民多说一句话都不被允许,你不知道,你也不用在意,因为你的家人这样对待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嫁给你!”
这样的控诉完全超脱了他此前的认识,特里斯坦瞪大了眼睛,良久,他才讷讷道:“可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的吗?如果你不是真心地想要嫁给我,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在知道教皇不会允许我们结婚时,你又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的哥哥和我的姐姐不希望我们结婚。”玛蒂尔达说,曾经她并不打算向特里斯坦挑明他和他兄长之间真实的关系,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你应该听说过我的祖父和他的儿子们的故事,年老和年轻的狮子,当你的哥哥成年以后,你的父亲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恐惧,他急迫地想要一个可以制衡你哥哥的存在,而我恰好迎合了他的需求,不过,只有和你结婚的我能够得到你父亲真正的信任,在我别无选择时,我只能和你结婚,这才是我曾经‘爱’你的真实原因。”
“我设计让佛兰德斯伯爵击败你哥哥,你的哥哥和嫂子则挑动诺曼底的叛乱勾动你父亲的疑心,这都是在你身边真实发生的事情,可你不懂,或者即便察觉蛛丝马迹也不愿意相信,事实就是你父亲愿意让他的儿子掌控阿基坦,你哥哥却不愿让一个强势的兄弟威胁他以后的统治,所以他们诱哄你来到这里,他们都熟悉这样的游戏,可你不会,你从没有意识到你一直是被利用和哄骗的存在。”
利用,哄骗……特里斯坦的脸开始涨红,他狠声道:“那又怎么样?至少你现在确实在我面前,我可以不要阿基坦,可以不要布洛涅,但你必须留下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前提是你做得到,你可能认为从我踏进城堡开始你就取得了胜利,但我没有把我的自由寄托在你足够遵守道德和顾念旧情上。”玛蒂尔达淡然道,她磨痧着她的手腕,“就在我和你拖延时间时,城堡外正在集结军队,我从没有把我的自由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如果你真的打算在见到我的第一时间强迫我,我现在已经割断了你的喉咙!”
她放下了她的弩,但她袖子里还藏着刀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许还有能够取他性命的武器,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记得住她的每一个神态,每一种模样,可不包括现在,他从没有认识过这个和他一起长大又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她的丈夫呢,德意志国王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欣然接受她身上所有离经叛道或令人望而生惧的部分吗?“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他颓然道,“你从没有爱过我,又为什么不在我可能威胁到你时立刻杀了我?”
“我不想杀你。”玛蒂尔达静了静,这算是她真心实意的回答,“你可以当我是在弥补我的亏欠,我给过你希望,想过和你共度一生,但那并不是爱情,只是当时的处境下对我们都有利的同盟关系。”
“你已经成年了,但你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你未来会面临的处境是什么,你的父亲会利用你制衡你兄长,但不会真正让你挑战你兄长的地位,等你兄长成为国王后,他更不允许你挑战他和他儿子的权威,能给你带来继承权的妻子才是你真正的支持者,曾经是我,现在是布洛涅的玛蒂尔达,你已经娶了她,你就应该尊重她,她才是会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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