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详情上写得很简单:年轻亚裔的妓女觉醒了血脉,杀死了嫖客和黑帮的看守,逃窜过程中造成三十四人死亡。”他顿了顿,“我找到她时,她蜷在林地里,伤口化脓,身上的吊带裙沾满血污,怀里抱着个脱线的旧洋娃娃。血快流干了,人也从疯狂里褪出来,眼神清亮得吓人,看上去很年轻,应该都没成年。”
“我想给她最后一点时间,毕竟就算我不动手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她静静的给怀中的娃娃梳着头,过好一会儿,大概是奇怪我为什么还不动手,她抬头盯着我看。然后——”沈梦鱼的眼皮垂下,“她突然尖叫起来,像被烙铁烫到的猫,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我,面目狰狞,那眼神……怨毒的让人胆寒。”
“我结束了她的生命。”他抬起眼,看向阎佳玉,“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突然发疯,明明在这之前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很久的清醒。我捡起了她的洋娃娃,越看越觉得眼熟。”
“十六年前,也是在那个国家,我负责铲除侍神会的一处地下研究所。有个日裔的男研究员护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孩也抱着个同样的洋娃娃。”沈梦鱼的叙事停顿了一下,“我当着那个小女孩的面将刀刺进了她父亲的胸口。”
阎佳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她看着沈梦鱼,突然意识到他讲述的并非一次简单的经历,而是在剖开某道从未愈合、甚至一直在溃烂的伤口。
“至于苏清歌……我之所以隐瞒有关于他的情况。”沈梦鱼的声音顿住了,像是被记忆的砂石哽住喉咙。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已不再蕴藏惊人力量的手。“是因为直到最后一刻,我刺穿他心脏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
阎佳玉叹了口气。
“我分不清,我杀死的到底是一个占据了苏清歌躯壳的神明,还是一个……变成了神明的苏清歌。我分不清……”沈梦鱼低下头,“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
阎佳玉走后,沈梦鱼一直在研究那份阎佳玉留下的东京之战档案,可惜正如阎佳玉所说,由于种种关系,那次特别行动具体的部署和安排都是秘密进行没有相关的文字记录,档案里都是些零星的相关信息无法证明。
唯一有用的是徐清欢、林玥和沈得鹿三人的报告。
沈梦鱼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徐清欢那份事无巨细、甚至堪称“游记”的补充报告上,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本身的行文风格就很“徐清欢”——跳跃、散漫,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精确。前面的行动总结部分简直精简到令人发指:“闯入藤原大厦捣毁敌方窝点(详情参考林玥同志与沈得鹿同志报告)”、“与沈梦鱼同志协力诛杀八岐大蛇(详情参考沈报告)”、“协助当地部分组织富士山灾后救援工作(附图三张)”。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勾勒出那场惨烈战役的几个关键节点,仿佛那些生死搏杀、血肉横飞的场面,不过是出差途中顺便处理的几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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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笔锋一转,到了描述那个名为“十六夜月”的姑娘时,徐清欢仿佛换了个人。文字骤然变得绵密、鲜活,甚至……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兴致勃勃。
“十六夜月,女,外貌年龄约20岁,身高165cm,体重目测45kg左右。公主切发型,发色纯黑。初遇时身着紫金色振袖和服,图案为蝶与桔梗,搭配黑色缎带腰结,伪装成地下酒吧的歌姬。”
沈梦鱼读到此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这哪里是任务报告,简直是偶像观察日记。
报告继续流水账般记录了“徐清欢、沈梦鱼和十六夜月秋叶原一日游”的全过程:从上午十点在“女仆咖啡厅·星辰”的初次“偶遇”与合影,到中午在“旋转寿司”午餐,下午逛了五家动漫周边店(沈梦鱼同志买了一个手办,分别时赠予了十六夜月)、三家游戏中心(详细列举了抓娃娃机的战果和太鼓达人的分数),傍晚在“烤肉天国”享用晚餐(附有点单清单),最后还在街边买了可丽饼和扭蛋……
沈梦鱼揉着眉心。
他试图回忆,但脑海中对这一天的印象只有东京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紧张的气息,以及任务列表上待办事项带来的沉重压力。至于秋叶原、女仆咖啡厅、抓娃娃机……这些色彩鲜艳的碎片,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模糊而遥远,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报告最后,徐清欢笔锋再转,用冷静专业的口吻得出结论:“经综合研判及后续情报印证,确认目标‘十六夜月’即为‘三贵子’之一‘月读’之拟态化形。此次接触虽未直接引发冲突,但成功获取其行为模式、偏好及部分能力侧写(如疑似人格分裂、空间感知异常、咒灵信息等),为后续追踪与应对提供了关键依据。”
然后,整篇报告的重点来了——那行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邀功意味的申请:
“综上,为达成‘将计就计’之战略意图,获取上述关键情报,本次行动产生必要经费共计1,087,450日元(详细票据已附)。按当日汇率折算,约合人民币449,050元。申请执行部予以实报实销。款项可打入我学院学生账户,账号如下……”
最后还补了一句:“PS:沈梦鱼同志当日全程配合,表现出色。”
沈梦鱼默默翻到报告的附件,果然看到厚厚一叠票据复印件,从电车票到餐厅收据,甚至还有扭蛋机和抓娃娃机的兑换小票,一应俱全,时间戳连贯,堪称完美证据链。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一边是关乎世界存亡、死伤惨重的“东京之战”,另一边却是如此……琐碎、鲜活甚至有些滑稽的“秋叶原一日游”报告。
林玥和沈得鹿作为龙校长选调的增援力量,在战役的中期才抵达东京,与徐清欢的报告相同的是,林玥的报告中也提到了十六夜月。她与沈得鹿在抵达东京当夜便遇到了正与五摄家人员飙车的徐清欢,随后被徐清欢带到了一处日本的廉价公寓,徐清欢号称那里是他“刚征服下来的据点”,后被证实是化名为“十六夜月”的月读的家,并且很快便在凌晨时见到了回家的月读,所幸并未发生直接冲突。
在报告中,林玥这样描述着月读:目标(十六夜月月读)在整个接触过程中,唯有在初见沈得鹿时流露出杀意,其余时间未显露任何攻击意图或异常能量波动。她甚至为我们泡了茶,并简短交谈,内容涉及东京天气、便利店的新品甜品以及近期上映的电影,而后与沈得鹿打起了电子游戏。其言行举止与普通都市年轻女性无异,社交表现自然流畅,完全融入人类生活模式。若非提前知晓其身份,几乎无法察觉任何异常。
沈得鹿的报告最为简短,他一笔带过了关于月读的事,重点全在描写他与林玥、徐清欢三人勇闯藤原大厦威慑倭寇的事迹,附上了很多张他和林玥、徐清欢三人在藤原大厦高层办公室的合影,透明的玻璃门外是一群模样狼藉的日本人。
最后,沈梦鱼看向自己当年提交的那份报告。
通篇是标准的任务总结格式:目标概述、行动过程、战果统计、经验教训、建议……文字干瘪,逻辑清晰,符合所有规范。他详细描述了与“须佐之男”的最终决战,当然他刻意的没提起苏清歌的身份,提到了战场环境的异常,汇报了己方的伤亡与损耗。
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十六夜月”。没有秋叶原,没有紫金色和服,没有公主切的女孩。
不是隐瞒。
他是真的……不记得。
这种“不记得”并非简单的遗忘,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就好像他记忆的胶片,被人用精准的手法剪掉了一段,然后细心地接合起来,不留痕迹。如果不是徐清欢这份事无巨细、甚至有些恶趣味的报告,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东京那腥风血雨的前奏中,还曾有过这样一段看似轻松寻常、实则暗流汹涌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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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读……她究竟做了什么?
是仅仅抹去了沈梦鱼关于她的记忆?还是在那一天里,已经对他施加了某种更深层的影响?徐清欢那份过分详细的报告,除了要报销经费之外,是否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他在用这种方式,为一个可能“被动了手脚”的战友,保留下一份外部视角的、无法被篡改的“证据”?
沈梦鱼第一时间联系了作为当初事情的亲身经历者的林玥和沈得鹿。
林玥表示她所知道有关于十六月夜的信息都写在了报告里,至于二人之间的联系,她真的不知情。
沈得鹿起先支支吾吾,在什么沈梦鱼的近乎哀求的请求下,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
可惜沈梦鱼还是记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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