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可是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我不相信,在富士山那种局面下,他和你没有再联络。”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极远处,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礁石,声音沉闷而规律,像这座岛屿缓慢的心跳。
最终还是沈梦鱼开了口。
“他死了。”
声音很淡,没有起伏,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然而,在这极致的平淡之下,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终结意味。
阎佳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这个答案,在她的情报拼图里,其实早已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并不完全意外。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寻的锐利,“在后续的报告里,对苏清歌只字不提?连阵亡名单的增补记录都没有他的痕迹。以他的级别和贡献,这不正常。”
她的目光紧锁着沈梦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成形,让她喉头发紧:“难道他……最后时刻,变节了?”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之一。唯有涉及最高级别的背叛与内部清理,才会让一个人的死亡被如此彻底地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苏清歌的“失踪”与沈梦鱼的“失忆”,似乎都能从这个角度得到解释——那是一场不为外人道的内部处决。
沈梦鱼抬起眼,看向阎佳玉,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不,”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他没有变节。”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聚力量,才能说出下一句话。
“他是须佐之男,就是报告里那个被我杀死的须佐之男。”
阎佳玉的呼吸在瞬间停滞。瞳孔收缩,映出沈梦鱼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她下颌的线条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甲陷入掌心。漫长的沉默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两人之间,只有远处海浪单调的拍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她忽然极轻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淡,几乎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嘴角一丝弧度。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荒诞感,混杂着某种深埋的、苦涩的余味。
“怪不得……”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目光却笔直地刺向沈梦鱼,“以前他总说,要去找‘姐姐’。当时只当是玩笑,或是某种模糊的执念……原来是七分真三分假,这小子!”
她的思路在这一刻被彻底打通,许多散落的、看似无关的碎片,被“须佐之男”这个核心真相强行吸附、拼合。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剖析意味:“所以,月读能两次从学院精心布置的绝杀局中脱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因为苏清歌?”
阎佳玉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拆解着事情的真相。
“而你,为了掩盖这个事实——龙校长亲自培养的专员居然是他的死敌这一污点,选择装作失忆。”
“不是。”沈梦鱼摇了摇头,“这件事对龙校长也并非污点,他早就猜到了苏清歌的身份,不过是一场精心的算计。”
“我是真的失去了有关于月读的记忆,并没有伪装。”沈梦鱼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事到如今已无需作假的坦然。
阎佳玉微微挑眉,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真伪。片刻后,她耸了耸肩,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了些,但那放松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真相是什么,现在并不重要。”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重要的是,你需要一个能让你离开这里的‘合理’解释。”
她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我会安排一场执行部内部关于东京事件的补充问询——以我现在的权限,重启针对个别细节的调查,理由充分。到时候,你就按照我刚才推测的‘版本’去说。一个逻辑完整、没有明显破绽的故事,足以洗清你档案里最后一点‘存疑’的标签,作为让你‘康复归队’或至少‘解除限制’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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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沈梦鱼那双已经习惯了平静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算了,以你撒谎的水平……八成会出岔子。还是我来把故事编圆,你到时候只要记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就行……”
“算了。”
沈梦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阎佳玉头上。
兴奋瞬间被错愕和迅速升腾的怒火取代。
“为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剖析的语调,充满了难以置信,“沈梦鱼,你到底在赌什么气?!”
她霍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沈梦鱼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不过是一点捕风捉影的内部调查,是,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被边缘化,但也不至于你主动申请‘荣休’吧,把自己流放到这个鬼地方!”
她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点到沈梦鱼的鼻尖:“少跟我扯什么血统风险、需要监控的屁话!你以为我升到副部长的位置是吃干饭的?我查过!你最后一份血统稳定性评估报告,风险系数是最低档!‘监察建议’那一栏根本就是空白!学院从来就没正式下令关押你!”
她喘了口气,试图平复语调,但眼中的火焰依旧灼人:“是你自己选的!沈梦鱼!是你自己放弃了外面的一切,跑到这个监狱来当鸵鸟!现在我给你机会,把旧账翻过去,你告诉我‘算了’?!”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五年来的不解、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被辜负的期望。她以为他是在委曲求全,是在等待一个平反的机会,却没想到他竟是心甘情愿将自己囚禁在此。
沈梦鱼静静听着她的爆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因她最后那句话,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等她说完了,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燃着火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辩解,没有愧疚,也没有被戳穿的狼狈。
只有一片荒芜的、接受了某种命运的坦然。
“五年前,我最后一次外勤任务,目标是欧洲某个小国贫民窟里失控的神裔。”沈梦鱼突然开口。
阎佳玉皱起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回溯这段过往,但还是坐回沙发,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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