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盈收住攻势,站在过道中央,目光紧紧盯着他:“有何凭证?” 他抬起眼来,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点苦笑:“干我们这行,讲究的都是不留痕迹,能有什么凭证?”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八方客栈的事,徐相已经知道了。他怕姑娘又碰上那样的阵仗,应付不来。所以让我来帮衬姑娘。” 扶盈将信将疑,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李随任她打量,过了片刻,补了一句:“姑娘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扶盈虽不喜他,但也知道现在还不能和他撕破脸,随口问道:“你和堰帮是怎么回事?” “就是谢公子说的那般。我是梁国人,被江把头收留在堰帮。只不过,私下也替徐相做些私活。”李随说着放下手,姿势松散下来,“姑娘放心,我决不会干涉你的行动。” 扶盈审视了他一会儿,见他言辞不似作伪,不再理会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少去谢连玉面前晃,若坏了我的事,我一定杀了你扔进江里去喂鱼。” 处理完李随,扶盈没有立刻回谢连玉那儿。她在舱道里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眼日头,转身往火舱方向走去。 火舱在船尾,扶盈还没走近,远远就闻到一股混着柴火气的饭菜香。 老船工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头望着扶盈笑了笑:“姑娘怎么自己来了?正想给你们送过去呢。” 扶盈往锅里看了一眼:“今儿吃什么?” 老船工站起身,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早上捞了几条河鱼,肥得很,刚炖了一锅。” 扶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锅里的鱼汤正滚着,香气扑鼻。她忽然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老人家,这鱼……” “怎么了?”老船工抬起头。 扶盈顿了顿,笑着道:“我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过,那之后就不吃鱼了。你们留着自个儿吃,我取一点别的菜就好。” 老船工一愣,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这鱼多鲜啊,另外两位公子也不用吗?” 扶盈想起程迹吐得昏天暗地的阵仗,苦笑着摇摇头:“现在暂时不需要。” 老船工虽然疑惑,但还是手脚麻利地另取了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从蒸笼里夹了几片腊肉和一些酱菜。最后,又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一并塞进食盒里。 “这蛋是自家鸡下的,姑娘不吃鱼,总得吃点补的。” “多谢老人家。”扶盈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回到内舱的时候,谢连玉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姜汤,碗口还冒着热气。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来:“阿扶?” “嗯。”扶盈应了一声,随手带上舱门,把食盒放在小几上。 谢连玉听见食盒搁下的声响,微微侧首:“这是……” “午膳。”扶盈打开食盒,把饭菜一样样摆出来,“船上的吃食简陋,你将就用一些。” 谢连玉将手里的姜汤搁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反而问她:“你呢?” “我一会儿再吃。”扶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谢连玉接过筷子,沉默了一瞬,才慢慢端起碗来。 扶盈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很慢。看着这样的他,她无法想象他此前被迫吃那些腐鱼烂肉的模样。 过了许久,他放下碗筷。 扶盈看了一眼碗里,米饭下去小半碗,其他的菜几乎没动。 两只鸡蛋仍好端端地搁在碟子里。 她伸手拿起一只,沉默着剥开蛋壳,将剥好的鸡蛋递到他手边,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吃了。” 谢连玉微微一怔。 “这是火舱的老船工给的。”扶盈道,“说让你补一补,你不吃,他一番心意就白费了。” 谢连玉没有接,伸手摸索到碟子里的另一个鸡蛋,递给扶盈:“那你也吃。” 扶盈没辙,“嗯”了一声,低头剥开,盯着鸡蛋半晌,才慢慢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现在你可以吃了。” 谢连玉这才拿起自己的那个。 等谢连玉吃完,扶盈起身收拾碗筷,顺手将他之前未喝的那碗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姜汤还热着,你要喝吗?” 谢连玉微微摇头:“这是方才船工送来的,说是防晕船。” “是程迹吐得厉害。”扶盈无奈道,“江把头估摸着是怕你也晕船,所以让人送来的。你若有不适,可以用一些。” 谢连玉淡笑道:“我没事。只是行船而已,早习惯了。” “你之前经常坐船吗?”扶盈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冒失。此前谢连玉曾说过,他在梁国时没什么机会出宫。在祈国这些年,他更是一直被软禁着,哪来的机会坐船? “从梁国到祈国这一路,倒也经过不少水路。”他漫不经心道。 扶盈沉默了。 她想起此前从傅荣口中所知谢连玉受的那些罪,被看守,被追杀,被当作物品一样从一处转运到另一处,那些日子,只怕比现在船上难捱百倍。 “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她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阿扶。” 沉默中,谢连玉忽然开口。 扶盈回过神来:“嗯?” 谢连玉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李随……可是有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扶盈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之前看你对他很是警惕。”谢连玉顿了顿,声音透出几分怅然,“离家太久,偶然听见乡音,所以觉得有几分亲近……” 扶盈很少见他这模样,迟疑了一会儿,道:“不过,你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这是为何?”谢连玉微微一怔,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扶盈语塞。 她能说什么? 说那个人是徐枢派来的?说他是杀手?还是说他们已经交过手了? 可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没有为何。”她别开眼,看向窗外翻涌的江面,语气有些生硬,“你就当我看他不顺眼。” 谢连玉没再说话,扶盈从他平静的神色里读出了若有似无的落寞。她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太过敷衍,但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静默片刻,她忽然站起身来,从包袱里取出那只装着药露的瓷瓶。 “你眼睛今天还没上药吧。”她拿着药露走回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我给你上药。” 谢连玉没有拒绝,只微微侧过身,任由她靠近。 扶盈用细棉捻子蘸了些许药露,凑近他,手掌轻轻托住他的下颌。 “程迹这人虽然贪生怕死,对你的眼睛倒是上心。” 她一边抹开药露,一边随口说道,试图用闲聊冲淡方才那略显尴尬的气氛:“考虑到船上的条件简陋,这趟出来前,他还特意将药露改良了,省去了熏蒸的环节。” 她的指尖从眼睑滑到眼角,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他。 “一会儿再揉一揉穴位就可以了。”她说着,正要揉按穴位,谢连玉忽然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掌。 那力道不重,却让扶盈僵住了。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掌心的那道疤上。 谢连玉能清晰感知到那疤痕的纹理,粗糙、痕迹很深,几乎能让人想象到当时翻出的血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耳畔响起温蔺山在牢里说的话,有些失神地问:“这里……怎么弄的?” 扶盈不习惯地抽回自己的手,随口道:“不小心划的。” “这么深的疤。”他说,声音很轻,“也太不小心了。” 扶盈没有说话,低头看向掌心那道狰狞的疤,这么多年,那就像一道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窗外传来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瓢泼的大雨砸在屋檐上,一整晚没有停歇。 她身后是那个十多岁的孩子,面前是朱衣楼的杀手,四五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你要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背叛朱衣楼吗?!”为首的人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不记得和他们缠斗了多久,只记得当她徒手握住那把砍向孩子的刀时,刀刃切进掌心,钻心得疼。 那孩子后来成功逃走了。 她与组织的人两败俱伤,在打斗中,不慎中了对方洒出的毒粉,视线渐渐模糊,身体也渐渐发软。 雨打在她脸上,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流失。 在陷入彻底黑暗前的一瞬间,她恍惚看到了一个执伞而来的年轻男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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