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肚子里也有怪物吗? 程飞朗攥住刀把,刀尖抵着自己。 “怪物……剖出来……”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染血的刀面上,眼眶深陷,颧骨高耸。 程飞朗双目涣散,眼底是失去理智的猩红。 一阵剧痛传来,鲜血汩汩淌出,很快将程飞朗脚下流出一小片血泊。 程飞朗整个人栽倒下去,刀从手里滑脱,掉落在血泊里。 他双目涣散,仰面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血像温热的溪流,从他身体里漫出来。 剧烈的疼痛唤醒一丝丝清醒。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让程飞朗眼前视线一阵阵摇晃。 他要死了吗…… 死了也好…… 程飞朗闭上眼,耳边还有那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慢慢的,那孩子连哭都快哭不出来了,只剩细细的、猫叫一样的气音。 意识在往下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失去意识前,程飞朗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液体在不断往他身体里涌。 程飞朗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男孩,跪在他身边,两只小手按着他腹部的伤口,一直在哭,在说“妈妈不要死”…… …… 不知过去了多久。 程飞朗猛地惊醒。 他还躺在地上,身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 他没死……? 腹部有轻微的缠绕感。 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那缠在他腰上的东西,正是那被他从蛊虫肚子里剖出来的小怪物身上的脐带。 他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程飞朗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流了那么多的血,竟然又捡回一条命,看来是老天爷铁了心不想收他。 他扯开身上已经干涸的脐带,捂着剧痛的伤口,惨白着脸慢慢坐起来。 那小怪物就在他旁边,它已经不动了,小脸上全是血和黏液,皮肤青紫,那么小,身体也凉透了。 想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又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程飞朗立刻厌恶的别开眼。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他满身的血,他挪到门口,推开门,毅然决然跨了出去。 晨雾很浓,白茫茫的,像从山底一直漫到天边。 他捂着伤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山路很滑,他摔了好几次。 每次摔下去,他都会伏在地上喘很久,然后才有力气再次撑着站起来。 走到一半。 一辆停在狭窄山路的黑色越野车挡住去路。 那人一身紫色棉服,同样也是紫色的眼睛。 程飞朗心神一跳,以为是巫越,下意识转身就跑。 “喂,” 但不熟悉的声音猛地让程飞朗顿住脚步。 那男人只是和巫越长得有点像,但轮廓更硬朗些,没有巫越眉眼间的柔美。 他看着程飞朗,轻笑。 “我那个弟弟,从小性格就比别人偏激些,你这段时间被他关着,受了不少苦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巫越的哥哥,我叫安图蛮。” 哥哥? 程飞朗从未听巫越提起过他还有个哥哥,但两人又确实长得非常像。 安图蛮挑挑眉,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 “你走吧,车给你。往南开,很快就能下山了。” 程飞朗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你为什么帮我?”他警惕的看了安图蛮一眼,哑声问。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安图蛮走过来,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我只有我弟弟一个亲人了,可不想他犯点什么事儿出来,我今天救了你,只希望你离开以后不要报警,放我弟弟一马,他年纪小,不懂事儿,日后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这个理由很让人信服。 程飞朗略作思考,就攥住了钥匙。 “只要我平安离开这里,我不会报警的。” 他捂着肚子踉跄着往那辆黑色越野车走去。 没有一丝犹豫,启动汽车。 后视镜里,安图蛮站在路边,远远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程飞朗开的很快,他怕巫越追上来一路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山路又窄又陡,程飞朗的视线一阵阵发花,风像刀子割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快。 景区的光亮就在眼前,程飞朗一路紧绷的心脏,终于松了口气。 他正欲踩下刹车,谁知脚下软绵绵的,什么都踩不住,车子更是像脱了缰的野马,更加飞快朝山下冲去。 他拼命打方向盘,想撞向路边的山体,可车速太快了,世界在他眼前剧烈旋转,树木和山石全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听见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然后就是“轰”地一声。 车子撞断了护栏。 剧烈的冲击把他从座位上抛起来。 车身撞上山体粉碎,剧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程飞朗的头撞上了什么硬物,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 …… 巫越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阿哥,我回来了,我给我们的宝宝买了几件小衣服,特别可爱。”巫越高高兴兴捧着怀里的小衣服,在院子里就高兴地吆喝。 屋内奇怪的并没有亮着灯。 巫越皱了皱眉。 他的手刚放在门板上,脸色就一变。 空气中有股很浓的血腥味,混着蛊虫汁液那特有的腥甜。 他眸色一沉,猛地将房门推开。 看清屋内的景象,巫越瞳孔骤缩,手中的衣服掉在地上。 碎裂的蛊虫像一只被撕烂的水母,瘫在屋子中央,透明的汁液已经半干,黏了一地。 那摊血泊从蛊虫边延伸到门口,深红发黑,孕育孩子的蛊虫旁边躺着把带血的刀。 而旁边就是尚未足月,浑身青紫,早已没了心跳的孩子。 巫越扑过去抖着手把孩子抱起。 冰凉。 它轻得几乎不占分量,嘴唇发乌,巫越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把手指放在孩子鼻间:“宝宝……?” 孩子没了心跳,程飞朗也不在屋内。 有一串血迹,顺着门槛一路向外。 …… 巫越一路追到山外。 可等他赶到时,只看到一辆撞得几乎报废的越野车,和几辆停在路边的警车、救护车。 几个游客打扮的人正站在路边,朝出事的方向指指点点。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把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往救护车上送。 巫越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 是程飞朗。 他受了伤! 巫越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怀中孩子微弱的哭声制止在原地。 巫越脸色惨白,额头布满了虚汗,胸口大滩未干的血迹。 怀中孩子心脏处附着一块诡异的红色蛛网,已恢复了心跳,但气息虚弱,好像随时会再次停止呼吸。 救护车绝尘而去。 巫越抱紧孩子,眼眶血红,血与泪模糊眼前视线。 他再撑不住体内的反噬,猛的呕出一大口血,身体往地上栽去。 护着孩子,单膝跪倒在地,巫越痛苦望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 “阿哥好狠的心……” 不,他不能离开寨子。 他强行将圣蛊压制进孩子体内,那蛊虫性子刚烈,一旦离开,没有寨中地气,他和阿哥的孩子就会立刻死去。 巫越擦去嘴角的血,用衣服将孩子包紧,扶着树站起身。 他望着向山路尽头。 然后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角,“言言的气息在阿哥手绳上,” 巫越转身,一步步往回走,“总有一天,阿哥会再回来的……” …… 初遇7(完) 三年后。 寨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巫越在院子里晒新采的草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台旧相机。 他跑得急,小短腿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巫越眼疾手快,弯腰一捞,把孩子抱进怀里。 “慢点,怎么又把相机拿出来了,不是昨天刚看过阿姆的照片吗。”巫越捏捏他的鼻尖。 言言把相机举起来,熟门熟路地翻到相册。 小家伙把脸凑到屏幕前,小手指着其中一张——程飞朗坐在窗边身上穿着宽大的衣物,双眼空洞望着窗外的侧脸照片,惊喜问:“这张是不是阿姆怀言言的时候?” 巫越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话。 言言自顾自说,“这张照片上的阿姆好像很不高兴,阿爸,阿姆是不是不要言言了……” 巫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草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用袖口擦掉他鼻尖上沾的灰:“怎么会,阿姆最喜欢言言了。” “那阿姆为什么还不回来?”言言的声音闷闷的,拽着自己的小衣服,低着头,很沮丧,“言言都长这么高了,阿姆都没有见过言言现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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