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九月初,乾清宫的风,带着一丝江南的凉意。
张宏捧着一份来自南京的密报,轻步走进殿内,躬身立在御案前。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万历正低头批阅奏章,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
“陛下,南京守备太监的密报到了。”
张宏的声音平淡,像在禀报一件寻常的政务,“关于冯保在南京的近况。”
万历手中的朱笔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念!”
“是!”
张宏展开密报,缓缓念道,“冯保自奉御安置于南京孝陵以来,闭门谢客,深居简出。每日只在居所读书写字,抄写《道德经》与《金刚经》,从不踏出府门一步。南京城内有多位地方官员、勋贵子弟,曾数次登门求见,皆被其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为由拒之门外。府中仆从,亦不许随意外出,与外界几乎断绝往来。”
张宏念完,将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上,垂手而立。
万历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冯保。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想起了。
从万历元年到万历十年,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他最亲近的“大伴”,是张居正最坚实的盟友。
他们两人联手,推行改革,整顿朝纲,让大明一度出现了中兴的气象。
可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他亲政之后,一切都变了。
言官弹劾,旧账清算,他一道圣旨,将冯保贬去南京孝陵种菜,抄没了他堆积如山的家产。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司礼监掌印,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他以为,冯保会不甘,会怨恨,会在南京暗中联络旧部,伺机反扑。
可密报里的冯保,却如此安分。
闭门谢客,读书写字,不问世事。
这太不像冯保了。
“他倒是沉得住气。”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了然,“这不是安分,是在保命。”
万历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默不语。
“你想想……”
嘉靖继续道,“冯保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待了十年,得罪了多少人?扳倒了多少对手?他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如今他失势被贬,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落井下石?他若在南京还敢结交官员,还敢抛头露面,就是自寻死路。”
“他闭门谢客,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冯保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只是一个在孝陵守陵的罪人。他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万历缓缓点头。
祖父说得没错。
冯保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越是低调,越是安分,越是能活得长久。
“朕不杀他,不是因为念旧情。”
万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因为他还有用。”
张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忙又低下头。
嘉靖原以为万历是顾念旧情,却没想过还有其他用处,连忙在脑海里问道:“什么用?一个失势的罪人,能有什么用?”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树叶,缓缓道:“他是朕的镜子。”
“镜子?”
“是!”
“《旧唐书?魏徵传》中有言,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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