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箭已离弦,躲是躲不过去了——总得有个说法,才好收场。
“我知道,你们一直盯着我乔家的‘复字号’不放。”
“可乔家上下几十年,既没抗税,也没藏赃,该缴的一文不少,该办的事件件落实,凭什么把刀架在我脖颈上?”
乔贵发说着,眼角一斜,瞥见江才漫不经心拨弄茶盖的模样,心头火起,索性压低嗓门,咬着后槽牙道:
“乔家愿并入大明票号,只求票号护我一家周全。其余条陈,你们定,我们照办——这已是乔家能拿出的最后诚意!”
话音未落,江才“啪”一声将青瓷茶碗顿在案上,抬眼直视乔贵发,嘴角一翘,冷笑浮出:
“若非我家太孙特意叮嘱——要留三分余地,与你们坐下来好好谈——你乔家,配跟我谈条件?”
“这档子事,早已撕开见骨。你们装糊涂,难不成我也得陪着演哑巴?”
乔贵发脸色骤然发青,喉结上下一滚,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慌了神,却怎么也想不透——自己哪处露了马脚,又何时被攥住了命门。
“你们上下串通、暗中做假的那本账,此刻就在我袖中。”
江才伸手轻拍左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还想狡辩?还是打算破罐破摔,赖到底?”
“人做事,天在看;有些事,不是捂得住、烧得尽的。”
“若真要把那些陈年旧账、暗渠黑账全抖出来,一条条念,一笔笔算——”
“那咱们,干脆连茶都不必续了。”
江才话音刚落,乔贵发霎时面如死灰,嘴唇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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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片刻怔忡之后,他强撑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迎上江才视线:
“我不懂您指什么,更没做过亏心事。”
“那本册子写的是啥,我不认;您甩出来说是我的罪证——这话,三分像真,七分像诈。”
江才霍然起身,目光如刀,直刺乔贵发那张强撑硬挺的脸。
他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眉宇间冰霜密布,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贵发公,莫把自家盘算当成铜墙铁壁——有些事,远比你闭眼捂耳时想的更硌人、更扎手!”
“这账本我若真递出去,早递了;可话说到这份上,你倒摸摸胸口问问自己——真敢赌这一把?还敢嘴硬说这事跟你我半文钱干系都没有?”
话音未落,江才已迈步出门。
乔贵发霎时如坠冰窟,浑身发僵。
他并非惋惜谈判崩裂,而是焦灼于如何把这场大火掐在火星子阶段,压成一缕青烟。
谁料一件看似寻常的旧案,竟逼得他进退失据、左右为难。
那本薄册子里,密密麻麻全是他们这些年暗通款曲的铁证:
各大票号银铺的隐秘往来,山西境内大小官吏名下的“润笔之资”、节礼之数、孝敬之额……一笔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倘若此册见光,整个山西官场怕是要刮起一场腥风血雨——不是换血,是刮骨;不是清理,是抄底。
他们这些商贾,能不能活过下个月,都得看老天爷肯不肯闭一回眼。
毕竟拿银子喂官、用钱财撬门,本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真要较起真来,没人能站着走出衙门。
此刻,那本账册就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心口,再拧上三圈。
他早没了方才那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连指尖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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