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八月初五,南安。
败退后的第十天。南安城外的营帐比赣州时少了一大片,空出来的地方长出了野草,风一吹,沙沙响。伤兵的呻吟从医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锯木头。
王士元站在营门望台上,看着远处南安的城墙。这座城比赣州小得多,城墙不到两丈,有些地方垛口塌了也没修。守城的清军早跑了,知县也跟着跑了,留下一座空城。他没有进城驻扎,依旧把大营扎在城外。进城容易出来难,万一清军再来,被堵在城里跑不掉。
方仲文从营帐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册子,晒得黑瘦,嘴唇干裂,但腰板还直。
“大帅,各营重新整编完了。江山营剩下三千八百人,标营七百人,破虏营一千八百人。加上辎重营和伤兵,全军五千二百人。”
王士元接过册子翻了一遍,递还给他。“阵亡名单呢?”
“还在核对。有些弟兄的尸体没抢回来,只能按失踪算。”方仲文低了低头。“大帅,抚恤银子发下去了。阵亡的每人一百两,重伤的五十两。库银去了一大半。”
“银子没了再赚。人命没了,赚不回来。”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各营士气怎么样?”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不太好。从赣州撤下来的时候,有人骂。说大帅不该跟清军硬碰。说大帅只会让我们送死。”
“还有呢?”
“还有人说,大帅不过是个教书先生,不会打仗。”
王士元没有接话。教书先生,他确实是。两年前他连刀都没摸过,现在手里握着几千人的命。他不会打仗,他承认。
“让各营主官来议事。”
中军帐里,五个人坐了一圈。张万祺左胳膊吊着布条,脸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疤。王永泰靠着舆图架站着,没坐下,精神不好,但眼神没散。杨德茂甲胄上还沾着赣州带回来的泥,左耳朵少的那半块疤结了新的痂。陈瑚脸色也不好,他没上战场,但粮草辎重搞得他焦头烂额。方以智坐在王士元旁边,捻着佛珠。
“各位,赣州这一仗,我们输了。”王士元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你们知道这次是谁打我们的吗?”
张万祺沉声开口。“赵国祚的绿营,加上希尔根拨付的满洲步甲。从南昌、赣州两处抽调,凑了五千上下。”
“不是希尔根要打我们,是他。”王士元点了点舆图上南昌的位置。“白色纯不会分兵南下,他跟赵国祚说好了,让赵国祚自己筹兵筹粮,打完就收。赵国祚打了三十年仗,知道轻重。”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赵国祚,汉军镶红旗,从顺治元年打江南开始,打了三十年的仗。扬州、嘉兴、江阴,他都打过阵。郑成功打南京那一仗,他也在阵中。他这辈子没打过败仗。”他顿了顿。“此人行伍底蕴极深,不好对付。”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赵国祚这一仗打得很准,但不是希尔根的主意,更不是白色纯的。他看准了希尔根在吉安拖住了吴应麒,耿精忠在建昌分了兵,白色纯主力全在西线。”他顿了顿。“他赌的就是南边空虚,赌的就是我们立足未稳。不是我们不够小心,是他太稳了。算准了我们不会跑,算准了我们扛不住。”
王永泰攥了攥拳头。“输得不冤,但输了就是输了。”
“输就输了。能活着回来,就不算全输。”王士元看着舆图。“赵国祚打完这一仗就缩回去了。他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他手下五千人,粮道从南昌拉到赣州,几百里路。再往南深入,补给跟不上。而且他走了,希尔根在吉安攻城就少了兵力。吴应麒那边一露头,希尔根还得打发兵去堵。赵国祚要的是打疼我们,让我们几个月之内不敢再靠近赣州。”
“那就先不靠近。”杨德茂闷声开口。“末将带破虏营在城外多挖几道壕沟,插上鹿角。他骑兵来,沟拦着;他来步兵,末将带人守营。”
议事的众人先是被末将这个新称呼顿了顿,都明白这是杨德茂在往正经营兵的身份上靠。方以智捻佛珠的指节停了不到一息,顺带将话题收束回来。“殿下,耿精忠那边走陆路入江西的一支偏师,份量不算大,但也替赵国祚多扯了一道防线。白色纯调兵处处要吃紧,才给了赵国祚独力南下的空当。他打完就跑,也是怕希尔根在吉安抽不出手帮他接应。”
陈瑚在军中专管粮草、联络,消息最灵。“大帅,朝廷那边。岳乐的主力都在往湖南推,走袁州攻长沙,给吴三桂侧面施压,跟我们在赣南碰不上。王辅臣在平凉反复降叛,大将军图海正在陕西跟他耗着。尚之信在广东等他爹咽气,吴三桂派人去拉拢他,他嘴上答应,手里一兵一卒没出——这种人等谁赢了他帮谁,谁赢都不一定帮他。”
方以智顺着岳乐的话题补了一句。“康亲王杰书在浙江打耿精忠,已经从衢州、金华两路压过去了。杰书手里绿营兵多,耿精忠的偏师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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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元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也就是说,白色纯管不了赵国祚,赵国祚打完就收,岳乐顾不上我们,杰书离赣南还远。这几个月,是我们最后的时间。在南安扎下来。不是扎几天,是扎几个月。赣南的地盘不能丢。信丰、龙南、定南还在我们手里,南安也在我们手里。清军缩回去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趁着这个空档,把队伍整好,把粮草囤够,把新兵练出来。”
陈瑚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稳住。不能连着退。再退一次,人心就散了。”
张万祺看着王士元。“大帅,我们接下来往哪走?总不能一直在南安窝着。”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先不急着走。走出去要有力气,我们现在没力气。南安往西是湖南,吴三桂的地盘。往东是福建,耿精忠的地盘。往南是广东,尚之信的地盘。三家都在跟清廷打仗,三家都不牢靠。我们去投他们,兵权一交,生死由人。”
帐中沉默了。
“我们不投任何人。”王士元的手指在南安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圈。“我们在南安站住脚,守住信丰、龙南、定南,把赣南这一块做扎实。地方不大,但够我们喘口气。等喘匀了,再考虑往哪走。”
半个时辰后,议事散了。王士元把方以智留了下来。
“大师,赵国祚那个人还有多少兵力?”
方以智捻着佛珠。“他本是汉军镶红旗,从关外就跟着大清打进来的。康熙十年因事革职,三藩乱起朝廷才重新起用。打了一辈子仗,论稳确实稳。但现今八旗子弟早就不比顺治年的老底了,才入关那一代人死得七七八八。江西补进来的满洲新兵多过旧人,光靠绿营撑主力。赵国祚在南昌看着希尔根跟吴应麒来回推,几次交手也不过是互有胜负。这次他是仗着熟悉赣州地理、趁我们在南边立足未稳才敢打这一下。真要摆开阵脚打,他未必有稳赢的把握。”
“所以他不追了。不追也好,我们喘口气。”王士元的声音低下去。“但不能一直喘。大师,吴应麒那边还能撑多久?”
方以智摇了摇头。“撑不了太久。希尔根在抚州、吉安两头压,吴应麒兵力不足。吴三桂在衡州铸新钱、封官进爵,江北大营的兵一步未动。他不动,吴应麒在江西就是孤军。到那时候,白色纯和赵国祚就会全力南下。”
“所以我们得在他们腾出手之前把自己变得更强。”王士元顿了顿。“兵要练,马要养,粮要囤。杨德茂开口闭口讲军法,破虏营就先从他那边做起。让他把各哨的编制名册拿来,队、哨、旗一级一级对清楚。谁再在营中乱叫‘杨头’‘杨老板’,各队什长先治。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这仗没法打。”
“末将”这个规矩,不单是杨德茂一个人要学。王士元心里清楚,从广丰跟上来的人大半还停在大伙儿齐心的草台班子里。从前可以那样,现在全军几千人,五营各司其职,不能再是一声吆喝全冲上去的野路子。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传话,让方仲文辅着林时益尽快搭起南安的铁匠棚。炮不好弄,先顾刀枪。没刀拿什么打?”
入夜,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帐外。和璋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粥碗,在父亲身边坐下来。他把碗放在地上,没有像以前那样开口催促。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放了红糖,甜丝丝的。
“父帅,今天我们练了一下午刀。王永泰说我的劈砍比以前快了,横向收刀还切不齐。”
“那就继续练。刀快不快不在劈砍,在劈出去之后收不收得回来。战场上刀收不回来,旁边就有人一刀捅过来了。”
和璋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父帅,赣州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不回去了吗?”
“回。但不是现在。等兵练好了,粮囤够了,火器补齐了,再回去。赵国祚这次打了我们一个狠的,他觉得我们在南边不敢动了。他就是觉得我们不敢动,才好动手。等他算错了,我们就动了。”王士元顿了顿。“记住了,用不着回回硬撞。站不稳的时候别急着动手,站住了再算账。”
和璋喝完粥站起身来。“父帅,您也早点歇。”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些骂你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城头上待过的人都懂。”
王士元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也许是胡氏教的,也许是自己学会的。他没有追问,把碗里的粥几口喝完,站起来,走进营帐。灯还亮着,舆图摊在桌上,南安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赵国祚、白色纯、希尔根,这几个人占据着南昌、赣州、抚州。他在舆图前站了片刻,把灯吹灭。
天亮之后要去看各营操练,要找方仲文核伤亡名单,要跟方以智商量下一步的粮草。他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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