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一,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王士元从江山出发,前往广丰。没有骑马,没有带人。一个人,一双草鞋,一顶破毡帽,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他对着一洼积水照了照,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方仲文把他送到城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一会儿插进袖子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先生,您一个人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遇到什么?遇到山匪?我就是山匪。遇到清兵?我有路引。”
方仲文不说话了。他知道劝不住。从去年开始,王士元一个人跑了上万里的路,从没出过事。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去给陈瑚下达最后的命令,去把那个“二月初八”的日期,钉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仲文,你回关帝庙去,告诉张万祺,让他这几天把人都集中起来,不要声张,就说要打猎。兵器藏在粮车里,不要让人看见。”
方仲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王士元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王士元不敢细看。
从江山到广丰,要翻一座木城山。山路崎岖,路两边的茅草长到齐腰高。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看。不是怀疑有人跟踪,是本能——是那种活在刀尖上的人才会有的本能,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饼是冷的,硬得像石头。他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王士元的右手移向腰间,摸到了短刀的刀柄。刀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前面那位大哥,借个道。”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士元没有立刻回头,先侧耳听了一下——脚步没有加快,没有分散,不是包抄的架势。他慢慢地转过头,看见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高的挑着一担柴,矮的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木炭。两人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刚从炭窑里爬出来。
王士元打量了他们一眼——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穷苦人,不是官府的眼线。官府的眼线不会穿成这样。
他往路边让了让,右手从刀柄上移开。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高的那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挑着柴走了。矮的那个低着头,跟在后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士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手从刀柄上彻底拿开,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傍晚时分,他到了广丰县城。
广丰比江山还小,城墙低矮,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城门也窄,只容得下一辆牛车通过。城门口只有一个老军,坐在条凳上打瞌睡,鼾声比雷响。王士元从他身边走过,那老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瑚的武馆在城西,是一间三进的院子。王士元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还亮着灯。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围着石锁练功,热气腾腾的。陈瑚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短褐,腰间扎着皮带。他看见王士元进来,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惊讶、紧张、然后是“终于来了”的释然。他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您怎么来了?”
王士元摘下毡帽,拍了拍身上的灰:“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瑚没有多问,直接把他领进了后院的书房。关上门,点上灯,倒了碗热茶。他的手很稳,倒茶的时候一滴都没洒出来。但王士元注意到,他把茶碗递给自己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他在克制自己的颤抖。
“二月初八,江山动手。”王士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广丰这边,你什么时候能拿下?”
陈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的是广丰县城的地形图——城墙、城门、街道、营房、县衙、捕快的班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二月初九夜里。”陈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先生给我一天时间。江山拿下之后,消息传到广丰最快也要一天。赵得胜就算听到风声,也来不及跑。”
王士元盯着地图,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广丰的清军,你摸清楚了吗?”
陈瑚点了点头:“广丰绿营兵一百二十人,分三哨。把总赵得胜,是个酒囊饭袋,每天只知道喝酒赌钱,军务一概不管。但他手底下有个外委把总,叫马三刀,是赵得胜的小舅子。这个人是个狠角色,手底下有一哨人,大约四十个,是他自己带出来的,比普通的绿营兵能打。剩下的两哨,一个驻北门,一个驻西门,都是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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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那边呢?”
“知县张怀瑾,山东人,康熙九年的进士。这个人还算清廉,但胆小怕事,不敢得罪本地豪强。县衙里有三十个捕快,头目叫钱通,是本地人,在广丰当了十几年捕头,地头蛇一个。这个人不好对付,但他只认钱,不认人。只要给够了银子,他不会跟我们过不去。”
王士元想了想,道:“马三刀这个人,能不能争取?”
陈瑚摇了摇头:“他是赵得胜的小舅子,两个人穿一条裤子。而且此人贪得无厌,在广丰做了不少坏事,百姓恨他入骨。这种人,留不得。”
“那就除掉他。你打算怎么动手?”
陈瑚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小巷划过去:“马三刀每天夜里都要去城东的醉仙楼喝酒,喝到三更天才回去。这条巷子是他必经之路,我带人在那儿等着他。他身边通常只带两个亲兵,三个人,一刀一个。”
“杀了他之后呢?”
“杀了他之后,我立刻带人去营房。赵得胜那边听到消息,一定慌了手脚。我带人堵住营房的门,喊话让他投降。赵得胜这个人没骨头,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他就会跪。”
王士元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钱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瑚道:“我已经让人给他送了一百两银子。他收了,说广丰的事他不管。这个人精明得很,他知道风向要变,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士元点了点头。“兵器呢?火器呢?”
“林时益从南昌运来的三十支鸟铳,已经到了。火药五百斤,铅弹两千发,都藏在城北屏风山的山神庙里。我已经派人看守,万无一失。”
王士元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一百二十个清兵,除掉马三刀那一哨能打的,剩下的八十个不足为惧。只要控制了营房和县衙,广丰就是囊中之物。
“陈兄,拿下广丰之后,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收缴清军的兵器,把好的留下来,坏的熔了重新打。第二,清点县衙的库银和粮仓的存粮,造册登记,一样不许动。第三,从俘虏里挑人,愿意跟我们干的,留下来整编;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记住,不杀俘虏。”
陈瑚一一记下。
王士元又道:“扩军的事,不能等。广丰拿下之后,立刻在城里贴告示,招募壮丁。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康,没有残疾,都收。每月给饷银二两,管吃管住。广丰的穷苦人多,这个饷银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了。先招一百人,陈瑚负责训练。新兵不发火器,先练刀枪,练好了再发鸟铳。”
“先生,二两银子的月饷,是不是高了?”陈瑚有些犹豫。
“不高。我们要跟清廷抢人,清廷的绿营兵一个月才一两五钱银子。我们给二两,再加上管吃管住,穷人家的壮丁就会往我们这边跑。人是第一位的,有人才有兵,有兵才有地盘。”
陈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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