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停了两天,街角的梧桐叶开始发黄。沈霁梧把七本诗集摆在蒙帕纳斯地铁口外的铁艺长椅旁,每本用麻绳捆着,封面是手抄的铅笔字,边角卷得厉害,像被谁反复摸过。售价一欧元,纸箱上贴了张纸条:收入全捐。
没人知道诗里的字是谁写的。
他穿那件灰大衣,袖口的胶布又松了,露出底下裂开的口子,没包,也没换。左手无名指上还缠着半截,颜色发黄,像旧信纸。他不说话,也不看人,只低头整理诗集,手指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一个小女孩蹲在他面前,头发扎成两股,发尾打了结。她没问价格,直接掏出一枚硬币,放在纸箱上。硬币是铜的,边缘有磕痕。
“这字是谁写的?”她问。
沈霁梧没抬头。他把诗集递过去,动作慢,像递一件易碎品。
“一个不敢说爱的人。”
女孩没接。她把诗集塞进他外套口袋,力道不大,但很稳。口袋鼓了一下,像塞进了一小团暖意。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她跑开了,鞋底沾着泥,踩过水洼,溅起一点灰白的水花。
沈霁梧没动。他低头看口袋,诗集的封面抵着肋骨,温温的。他没掏出来,也没动。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一片落叶,贴在他鞋面上,没掉。
他继续坐着,等下一个买书的人。
没人再来。
黄昏时,他收了摊。纸箱空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昨天买咖啡时店员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扔。他把收据夹进最后一本诗集的扉页,合上,放进帆布包。包带断了一根,用黑色胶带缠了三圈,颜色不匀。
他走回公寓,楼梯口的灯坏了,第三级台阶松了,踩上去会响。他没开灯,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次才开。
屋里没开暖气,冷。窗台上有半瓶水,玻璃杯倒扣着,杯底积了层灰。他没动,把包放在桌上,桌角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冬天用钢笔尖划的,没擦。
他从包里拿出七本诗集,一本一本摆开,像摆七枚硬币。每本扉页,他用铅笔写了同一句话:
“我终于敢说,我爱过你。”
字迹很淡,像怕被擦掉。
写完,他没看,转身进了浴室。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落在搪瓷盆里,声音很轻。他盯着水滴,看了很久,直到水声变成背景,像心跳。
他没洗脸,也没换衣服,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屏幕亮了,未读消息七条,全是基金会的。他没点开。锁屏是张旧照片——七棵橡树苗,刚种下,土还松着,旁边站着个穿灰大衣的人,背影,没脸。
他点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陆知遥。
主题:收件人:沈霁梧。
他没点开。
手机掉在腿上,屏幕朝下,光暗了。
第二天清晨,陆知遥在日内瓦的办公室里,把基金会的LOGO改了。
原先是“ZhiyaoFoundation”,他用鼠标选中,删掉,打上“Zhiyao&Shen”。
他没通知任何人。
行政助理进来送咖啡,杯子放在桌角,杯沿有道浅印,是唇膏的痕迹。她没说话,转身出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风从走廊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一页。
他没动。
下午三点,他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只有收件地址,手写,字迹很稳,是沈霁梧的。
他拆开,七本诗集,每本扉页,都写着:“我终于敢说,我爱过你。”
他拿了一本,翻到第一页,是那首《不敢说爱的人》——是他七岁时写给福利院老师的信,字歪,墨水淡,纸边被水泡过,干了,皱得像枯叶。
他没哭。
他把诗集放回原处,七本排成一列,像七块砖。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湖,湖面结了薄冰,阳光照着,像撒了层盐。
他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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