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雨季刚过,阳光像被水洗过,照在孤儿院的旧仓库里,亮得发白。陆知遥蹲在一堆发霉的木箱旁,手套上沾了灰,指节发红。他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纸页薄得像蝉翼,边角被虫啃得七零八落,封面字迹褪成淡蓝,依稀能辨出“1998年孤儿登记册”。
他一页页翻,手指停在第七页。七十二个名字,七行小字,后面跟着“已领养”三个字,只有七个。他数了三遍,没数错。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去年在沈氏集团内部系统里偷偷备份的资助名单——七家孤儿院,十年,每年固定拨款,收件人署名都是“匿名捐赠人”。他把名单调出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
第一个:李小舟。登记册上,七岁,女,2014年“领养”。资助名单上,2014年3月17日,拨款至“阳光儿童之家”。
第二个:王海阳。登记册上,九岁,男,2015年“领养”。资助名单上,2015年4月2日,拨款至“晨曦福利院”。
第三个:陈雨桐。登记册上,六岁,女,2016年“领养”。资助名单上,2016年5月11日,拨款至“希望之光”。
第四个:赵明远。登记册上,八岁,男,2017年“领养”。资助名单上,2017年6月3日,拨款至“新芽之家”。
第五个:周念安。登记册上,七岁,男,2018年“领养”。资助名单上,2018年7月8日,拨款至“星光儿童中心”。
五个。一个不差。
他没动,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快一分钟。窗外有只乌鸦落在铁皮屋顶上,叫了两声,飞走了。墙角的电风扇还在转,叶片上积了灰,转起来有轻微的吱嘎声。
他把名单发回总部,收件人是审计部的邮箱,主题写的是“资助名单异常核查”。
邮件发出去不到两小时,邮箱弹出新提醒。发件人是空号,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他们不是被你救的,是被他赎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没回。没删。没关电脑。他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头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又关上。
那天晚上,他刚洗完澡,毛巾还搭在肩上,门铃响了。他以为是院长,开门,走廊没人。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巴掌大,黑色,没贴单,没写地址,只在角落印着一个烫金的“S”。
他拿进屋,拆开。里面是七份文件,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有公证处的钢印。他一张张翻开。
每一份都是“监护权放弃声明”。
签署人:沈霁梧。
被放弃人:李小舟、王海阳、陈雨桐、赵明远、周念安,还有两个他没在登记册上见过的名字——林小满,2013年;苏小禾,2012年。
签署日期,分别是每年“领养”那天。
他坐在床沿,文件摊在膝盖上。窗外有风,吹动窗帘,灯没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纸页上,字迹清晰得像刻的。
他没哭,没摔,没骂。他把文件一张张叠好,放回盒子,再把盒子塞进衣柜最底层,压在几件没洗的衬衫下面。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孤儿院。院长在院子里晒被子,见他来了,说:“昨天有个男人,在院外站了一整天,手里攥着支钢笔,没进来,也没走。我问他找谁,他摇头,说‘看看就行’。”
陆知遥没问是谁。他走到后院的槐树下,树皮裂了,树根处有个小洞,洞口被木片堵着,洞里露出一角纸。他伸手掏出来,是只纸鹤,翅膀断了一条腿,纸面发黄,墨迹淡了,但还能看出铅笔描过的痕迹。
他捏着纸鹤,没动。风吹过来,纸鹤轻轻晃了晃。
他把它放回树洞,没再碰。
下午,他去邮局,寄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白纸,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给沈霁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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