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梧推门进办公室时,陆知遥还没来。
抽屉没锁,铜把手松了,一拉就开。他没想翻什么,只是顺手把桌上那叠审计报告往右挪了挪,腾出点地方放咖啡杯。杯子是白瓷的,杯沿缺了小口,去年摔的,没扔。他记得陆知遥说过,这种杯子泡龙井最不串味。
他看见信的时候,它压在最底下,压着一张福利院的旧通知单,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封口没胶,只用一枚邮票贴着,邮戳是七年前的,地址是福利院旧址,早就拆了。
他没拆。
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三秒,才轻轻撕开。
信纸是那种小学作业本撕下来的,折了四折,字是铅笔写的,后来用钢笔描过一遍,墨水洇得厉害,有些地方模糊了,但字迹工整,像每个字都数过笔画。
“如果你能看见这封信,说明你还没忘记我。”
他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没动。
信里没提谁骂过他,没提谁抢过他的饭,没提院长扣他工资的事。只说槐树。
“那年生日,你折了纸鹤,翅膀断了一条腿。你说没关系,飞得慢点也行。我把它藏在树洞里,怕被风刮走。你走的那天,我爬上去想拿回来,树皮蹭破了手,血滴在纸上,没晕开。我用指甲刮了好久,没刮掉。”
他手抖了一下,信纸差点掉地上。
“我等你来接我。”
没有“为什么走”,没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就一句,我等你来接我。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天阴着,云压得低,办公室的灯没开,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照在信纸上,像旧照片的底片。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有本日记,皮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写着“1998.6.12”,字是铅笔写的,后来用圆珠笔描过,颜色深浅不一。他从没给别人看过。
他翻到六月十二日那页。
字迹很乱,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天是家庭日。陆知遥说他想跟我走。他说他把最后一颗糖给了我。我说好。我写了申请表,贴在树上。我等他来接我。院长说,别做梦了,你不是他家人。他不是你家人。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他翻到下一页。
“信被扣了。主管说,不能让孩子有幻想。幻想会让他们更难离开。我哭了,没声音。我把信撕了,但没扔。我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信没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记住了他的字。我以后要当律师。我要让所有被扣的信,都寄出去。”
他合上日记,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声,低得像呼吸。
他走到档案室,门没锁。钥匙在口袋里,没用。他翻了三天的记录,找到那个主管的名字:陈国栋,1998年任福利院行政主管,2005年退休,地址在城西青松路78号。
他没叫车,自己开车去的。
路上,雨开始下,不大,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一左一右,像在数心跳。
青松路78号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掉漆,阳台晾着几件旧衣服,风一吹,衣角晃,像在招手。门牌号还挂着,但字迹褪了,只剩个“7”和“8”能认出来。
他停下车,没熄火。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声音很轻。
他没下车。
手放在钥匙上,没动。
过了十分钟,他发动车,掉头。
回公司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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