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家不对外开放的高端私人雪茄吧。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线。室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盏壁灯和雪茄保湿柜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雪茄醇厚的香气、陈年威士忌的橡木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两张宽大的真皮单人沙发相对摆放,中间隔着一张厚重的黑胡桃木矮几。李海龙靠在一张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支点燃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闲暇的午后。
他对面,坐着宋煜郜,与李海龙的放松截然不同,宋煜郜虽然也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同样价值不菲的古巴雪茄,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却是一种冰冷、锐利、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气息。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眼神在幽暗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与贪婪。
矮几上,放着一份简单的文件,上面是刘宏生前欠下赌债的明细,最后那个数字,即使对在座两人来说,也绝非小数目。
“李总,”宋煜郜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刘宏,是你的人。他欠我的钱,白纸黑字,手印画押。现在,人死了,死在你城西的地盘上。这笔账,怎么算?”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后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海龙。
李海龙轻轻弹了弹雪茄灰,动作优雅,语气平淡:“阿郜,话不能这么说。刘宏以前是跟着我吃饭,但他手脚不干净,心也大了,我早就让他‘休息’了。他后来自己作死,去绑了周明远女儿的同学,闹得天翻地覆,这笔账,你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休息?”宋煜郜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雪茄指向李海龙,“李海龙,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刘宏要不是还打着你的旗号,能有胆子去绑人?绑了人,不找你拿钱,找谁?他现在死了,死无对证,你说他跟你没关系就没关系了?我那笔钱,可是真金白银借出去的!现在,要么你把刘宏欠我的,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补给我。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一闪:“你就告诉我,是谁,替我‘处理’了刘宏这个欠债不还的废物。我宋煜郜的债,不是那么好赖的。人死了,债也不能黄,总得有人,替他把这笔账,给老子填上!”
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裸。要么还钱,要么交人。
李海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隔着烟雾看着宋煜郜:“阿郜,你这是强人所难啊。刘宏自己惹的祸,把自己作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谁杀了他……”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现场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除了刘宏,当时还有一个人,叫林秋,华南高中的学生,刘宏绑的,就是他女朋友。这小子,不简单啊,跟洛家那个新上位的洛宸,关系匪浅。听说,手上也有点功夫,心狠手辣。”
他观察着宋煜郜的表情,继续添油加醋:“刘宏绑架勒索,林秋带着人去救,两帮人在烂尾楼里打起来了,动静不小。后来……警察就来了,现场一片混乱。等警察冲进去,刘宏已经死了,死状……啧啧,据说挺惨的。林秋那小子,被抓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刀,刀上、刘宏身上,都是他的指纹。你说,这凶手,还能是谁?”
他把“心狠手辣”、“惨”、“指纹”这些词咬得很重,刻意引导。
宋煜郜眯起眼睛:“林秋?一个学生仔?他能杀得了刘宏?还能把现场搞出那么大动静,连警察都惊动了?”
“学生?”李海龙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你可别小看现在这些学生。这个林秋,可不是一般学生。他之前跟刚子手下陈峰、陈奎还有滕禹华那些人斗过,把人家打残了。跟刘宏以前也结过梁子,这次为了救他小女朋友,什么事干不出来?我听说,他可不是一个人去的,带着一帮小兄弟,下手黑着呢。刘宏……估计是没料到这小子这么疯,着了道。”
他叹了口气,仿佛很惋惜:“阿郜,我知道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但这事,真跟我没关系,是刘宏自己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人。你要找债主,也该去找那个林秋。是他坏了刘宏的事,也是他……最后要了刘宏的命。这笔债,你说,是不是该算在他头上?”
宋煜郜沉默着,缓缓抽着雪茄,眼神变幻不定。李海龙的话,真假参半,但他确实听手下汇报过,烂尾楼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死了人,抓了个学生,那学生好像确实叫林秋,还取保候审了。刘宏绑架的,也确实是这个林秋的女朋友。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林秋……”宋煜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凶光渐盛,“一个毛头小子,能值两个多亿?”
“值不值,得看你怎么‘要’。”李海龙淡淡道,“他本人或许没有,但他背后有洛宸,洛家就算现在不如以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我听说刘宏绑人,要的赎金就是一百多万,这林秋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说不定,他自己也有些来路。再不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煜郜一眼,“你不是最擅长,让人‘变’出钱来吗?”
宋煜郜盯着李海龙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李海龙,你这一手,推得真干净。行,这个林秋,我会去会会他,不过……”
他笑容一收,声音冰冷:“要是让我查出来,你在这中间耍了什么花样,或者,这林秋根本榨不出油水……那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刘宏的债,总得有人买单。是你,还是那个小崽子,你们自己掂量。别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完,他将雪茄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不再看李海龙一眼,带着两个一直如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的黑衣手下,大步离开了雪茄吧。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雪茄的余味。
李海龙依旧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慢慢消失,眼神变得幽深冰冷。他拿起面前那杯加了冰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
“宋煜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心里早已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条城南的疯狗,果然闻着味就扑上来了。不过,能把祸水引到林秋身上,也算暂时解了围。让宋煜郜去跟林秋,去跟洛宸狗咬狗吧,最好两败俱伤。
只是,宋煜郜最后那句威胁,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这条疯狗,不讲规矩,只认钱。如果林秋那边榨不出油水,或者宋煜郜查到了什么……麻烦终究会回到自己身上。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拨通了宋哲的电话。
“阿哲,宋煜郜去找林秋了,给他‘行个方便’,把林秋可能藏身的地方,还有他身边经常出现的那几个学生的资料,‘不经意’地漏点给宋煜郜的人。还有,给刚子打个招呼,让他的人最近收敛点,别去触宋煜郜的霉头。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让吴锋准备好,如果宋煜郜真的对林秋下手,不管结果如何,找机会,把现场……处理得干净点,最好能让宋煜郜也沾点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真正的渔翁,永远懂得如何隐藏自己,并在最合适的时机,撒下致命的网。
与此同时,城东安全屋所在的普通居民楼内,灯火通明,却是另一番景象。
客厅被临时改造成了自习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厚厚的课本、试卷、习题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讨论问题的絮语。
高考倒计时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每个人头上。就连最坐不住的张浩,此刻也抓耳挠腮地对着一道数学压轴题苦思冥想,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公式。王锐神情专注,正在刷理综卷子。李哲和方睿头对头,低声争论着一个英语长难句的语法结构。赵刚虽然不用高考,但也拿了一本军事杂志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时不时警惕地听听门口的动静。孙振、周明、吴涛、陈硕、刘小天几人,也都分散在客厅和旁边房间,埋头苦读。
苏婉和周晓芸也在,占据了桌子的一角。周晓芸正小声给苏婉讲解一道物理题,苏婉听得认真,但眼底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目光偶尔会飘向旁边房间虚掩的房门——林秋在里面。
林秋独自在里间,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却不是课本,而是方睿整理出来的、关于刘宏社会关系、宋煜郜手下产业、以及近期临江各方势力动向的加密资料。他看得很快,很专注,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头微锁。取保候审让他暂时获得了人身自由,但嫌疑未脱,高考在即,外面强敌环伺,他必须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理清头绪,寻找破局之法,同时……也不能完全落下复习。李哲给他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每天必须完成定额。
里外间,一墙之隔,一边是少年们为了未来埋头苦读的紧张与拼搏,笔尖下是公式、单词和青春的汗水;另一边,是独自面对黑暗丛林、在刀尖上搜集信息、计算生死的冷静与决绝,屏幕上是阴谋、债务和血腥的阴影。
他们尚不知道,一场因巨额赌债而起的血腥风暴,已经悄然转向,将他们所有人,都锁定为潜在的目标。宋煜郜贪婪而残忍的目光,正穿过城市的霓虹,投向这片看似普通的居民楼。
危险,如同窗外渐浓的夜色,无声逼近。而屋内的少年们,还在与时间赛跑,与题海搏斗,守护着这份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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