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冬夜,华灯初上。驶离看守所的车子穿过城市渐起的霓虹,将那片高墙电网的阴影甩在身后。车内温暖,与方才外面的寒风凛冽恍如两个世界。林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街边商铺温暖的灯光,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几十个小时前,他还困在方寸之地的冰冷与寂静中,听着远处隐约的声响,计算着日出日落。
“阿秋,先回老屋,还是去安全屋?”开车的王锐问道,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老屋是榕树下的据点,安全屋是洛宸提供的公寓。
“安全屋。”林秋没有犹豫。老屋目标太明显,现在他取保候审,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安全屋更隐蔽,也更能让兄弟们暂时安心。
后座,苏婉挨着周晓芸坐着,从上车后就一直很安静,只是时不时看向副驾驶林秋的侧影。周晓芸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张浩、李哲、赵刚、方睿挤在另一辆由孙振开的车上跟在后面。
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面对未知前路的沉重,弥漫在空气中。
“苏叔叔和晓芸爸爸那边,还在盯着复查组的事。”李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打破了沉默,“不过肖旭宏虽然松口成立了联合复查组,但组长是他的人,副组长是检察院一个不太管事的调研员。周叔叔想争取介入具体调查,被驳回了,只给了个‘监督联络’的虚名,复查的节奏和方向,恐怕还是肖旭宏把控。”
“能出来,已经是第一步胜利了。”王锐沉稳地说,“至少我们赢得了时间和空间。在外面,总比在里面束手束脚强。”
林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宋煜郜那边,有什么动静?”
提到这个名字,车内气氛微微一凝。方睿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带着忧虑:“洛宸那边传了消息过来,宋煜郜已经知道刘宏死了,欠他的债成了死账。他非常恼火,手下放话出来,说谁杀了刘宏,或者谁该为刘宏的死负责,就得替他把债还上。他们正在查当天烂尾楼的所有相关人员,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头上。宋煜郜这人,行事比李海龙更没顾忌,而且睚眦必报。”
“这笔债是刘宏欠的,关书呆子什么事!”张浩在另一辆车上,通过对讲听到,忍不住骂了一句。
“在宋煜郜眼里,恐怕不是这样。”李哲冷静分析,“刘宏是因为绑架苏婉、勒索秋子才暴露并被杀的。宋煜郜可能会认为,是阿秋的干预导致刘宏计划失败,无力还债,进而被杀。或者,他根本不需要什么严密的逻辑,只要认定阿秋和刘宏的死有关,是一个可以逼出钱来的‘责任人’,就够了。那是一笔巨款,宋煜郜绝不会轻易放弃。”
苏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周晓芸感觉到了,搂紧了她的肩膀。
“兵来将挡。”林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海龙,肖旭宏,宋煜郜……债多了不愁。只是,”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苏婉和周晓芸,目光在苏婉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这段时间,大家都小心。尤其是你们女生,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出入都找人陪着。浩子,锐哥,这方面多费心。”
“知道!”两辆车里的人都应道。
车子驶入城东一个高档小区,在其中一栋楼下停好。众人下了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快速进入单元门,乘电梯上楼。安全屋在三楼,相邻的三套小公寓都被洛宸以不同名义买下,内部打通,便于隐蔽和转移。
屋内陈设简单但齐全,甚至有基本的医疗用品和储备食物。灯光亮起,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和黑暗。众人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先吃点东西吧,我叫了外卖,马上到。”陈硕和刘小天主动去厨房烧水,准备碗筷。经历了这么多,这两人也迅速成熟起来,默默承担起一些力所能及的责任。
简单吃过东西,疲惫感更重。但谁也没提休息。林秋、李哲、方睿、王锐、赵刚几人在客厅坐下,张浩、孙振等人或坐或站,开始商议下一步。
“第一,学校那边。”李哲推了推眼镜,“开除的公示虽然迫于舆论暂停了,但处分决定还在流程里。白逸尘和他那帮人不会消停,校领导收了李海龙的好处,肯定还会找机会。阿秋你现在是取保候审,理论上可以回校上课,但……”
“我不会回去。”林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至少现在不会。我回去,目标太大,会把麻烦带回学校,也会影响你们复习。高考没几个月了,不能因为我耽误所有人。”他看着众人,特别是张浩、王锐这些即将高考的兄弟,“你们必须回学校,保持正常,准备考试,这是命令。”
“可是书呆子……”张浩想反驳。
“没有可是。”林秋看着他,“浩子,你的成绩本来就不稳,再耽误,想不想上大学了?锐哥,哲哥,你们都是有机会冲好学校的。听我的,学校那边,暂时由哲哥和阿睿远程关注,必要时通过苏叔叔的渠道施加压力,但不要正面冲突。我们的战场,暂时在外面。”
众人沉默,知道他说得有理,但心里憋屈。
“第二,复查组和警方。”方睿调出电脑上的资料,“肖旭宏虽然让步,但绝不会真心想查清真相。复查组很可能敷衍了事,最后出个‘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基本合法’的结论。我们必须想办法,把真正的疑点和线索,通过可靠的渠道,塞进复查过程,甚至……直接捅到更上面,或者给有分量的媒体。韩老和顾医生那边,可以继续合作。另外,刘宏和宋煜郜的债务关系,是一条可以深挖的线,或许能牵扯出更多东西,分散警方的注意力,甚至给李海龙制造麻烦。”
“第三,也就是最迫切的,宋煜郜的威胁。”王锐接口,眉头紧锁,“我们不能被动等他找上门。需要主动了解他的动向,评估他的意图和手段。洛宸在城南有些人脉,但未必能完全摸清宋煜郜的底。我们自己也要加强警戒,安全屋的位置必须严格保密,日常出入要格外小心。秋子,你近期最好减少外出。”
“还有苏婉姐和晓芸姐的安全。”周明补充道,“她们学校那边,也得注意。”
苏婉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听着他们的讨论。这时,她抬起头,看向林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用特殊保护。我……我会小心的。林秋,你……你更需要人保护。”她想起父亲的话,心里刺痛,但更担心林秋的安危。
林秋看向她,眼神复杂。他想起苏律师的请求,也看到苏婉眼中的坚持。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移开目光,对王锐说:“锐哥,安排人,轮流暗中保护她们上下学,确保安全。不要打扰她们正常生活。”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尽了保护之责,也维持了“距离”。
苏婉听懂了其中的意味,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没再说话。
这时,林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洛宸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一句话:“宋已知你出,正查你落脚点。李与宋或有接触,小心。侯曜霆(城南白龙头)近日有批货要走,宋可能分心,可伺机。”
信息量很大,宋煜郜已经知道林秋出来了,正在找他。李海龙可能和宋煜郜有联系。而城南的白龙头侯曜霆近期有“货”要走,可能会牵制宋煜郜的精力,这或许是他们的机会。
“洛宸的消息。”林秋将手机递给李哲等人传看,“宋煜郜在找我们,李海龙可能掺和,侯曜霆的动向,或许是个变数。”
“侯曜霆……”李哲沉吟,“这个人相对低调,但能跟宋煜郜在城南分庭抗礼,绝不简单。他的‘货’,恐怕也不是寻常东西。如果宋煜郜真的被牵制,确实是我们的喘息之机。我们可以想办法了解侯曜霆这次走货的细节,看能不能加以利用,或者……至少避免撞上。”
商议持续到深夜,初步定下了几条原则:隐蔽自保,静观其变,利用各方矛盾,寻找突破口。同时,学业不能完全放弃,由李哲和方睿牵头,组织大家轮流复习,保持状态。
夜深了,众人各自在安全屋的房间或客厅打地铺休息。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大家很快沉入睡眠,即使睡梦中眉头也未完全舒展。
林秋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黯淡的光线透入。他毫无睡意,看守所里的冰冷、烂尾楼的搏杀、苏律师的话语、苏婉跪在寒风中的身影、兄弟们焦灼的目光、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一个个代表着危险的名字……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他知道,走出看守所,并非解脱,而是从一个相对封闭的战场,进入了一个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凶险的角斗场。敌人从未消失,只是换上了更隐蔽或更疯狂的面具。他肩上的担子,不仅有自己的清白和安危,还有身边这些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以及那个他承诺了要“保持距离”、却依然牵肠挂肚的女孩。
他轻轻握住拳头,感受着掌心那道在烂尾楼搏斗时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的轻微刺痛。这痛感如此真实,提醒着他所经历和将要面对的一切。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只能向前,在荆棘与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为自己,也为身后的人,争一个清白,争一个未来。
他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休息半警戒的状态。城市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车声,楼上楼下有零星的脚步声和水管声响。每一种声音,都可能在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未知的杀机。
出狱的第一夜,平安,却无眠。而黎明之后,等待着少年们的,将是更加莫测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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