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天色尚浸在蒙蒙墨蓝里,汴京南薰门外的水泥官道已然车马喧腾,人流如织。
初冬的晨风如冰刃割面,刮得人面皮生疼,可官道上所有赶路的读书人,竟无一人缩颈避风。
只因今日,万人蹴鞠场辩经论学大典,如期开席。
汴京城里,六千多名各州赶考的举子,和三千太学生,几乎都来了。
凡是看过苏遁《新学义证》和《四书集注》的学子,心里都有杆秤——
人家苏遁的学说,那是有真东西。
你可以不信,却不得不服。
今天的论学,必将和“言意之辨”“神灭之辩”一般,载于史册!①
他们今天能到场,那就是见证历史。
骡车颠簸摇晃,车板吱呀作响。
赵明诚挤在几名太学同窗之间,一身崭新的太学襕衫,衬得眉目清俊,可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忐忑。
幸而他入太学不过两月,在一众学子中毫不起眼,倒也没什么人特意关注他。
“听说陈博士这次会带胡安国和汪藻上场论学。”赵明诚身旁的矮胖少年羡慕得直咂嘴,“只要他们能接住苏先生一两句话,今日之后,必定名动汴京。这种好事,怎么就轮不到咱们?”
旁边另一人笑着戳他:“你想什么呢?你连《三经新义》都背不熟,还想上台论学?胡康侯和汪彦章是代表咱们太学学子的脸面的,让你上去干嘛?出洋相啊?”
矮胖少年嘿嘿一笑:“我就想想嘛。”
他语气里倒也没有真的不服气,只是少年人那种最朴素的羡慕。
同在一个太学,人家已经能登台与当世大儒并肩而立,自己只能坐在台下嗑瓜子。
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啊!
赵明诚闻言,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三年前,他和苏遁还是同学,还是求真社的小伙伴。
可眼下,苏遁已经成为同学们口中尊崇无比的少年儒宗。
而自己,还只是个靠恩荫入太学的外舍生。②
闲聊中,三味小镇已经到了。
赵明诚跟着同学们下车,紧接着便听见一声低沉的汽笛。
呜——
有轨蒸汽小火车喷着白汽缓缓进站,铁轮碾过轨道,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不管是久居汴京的太学生们,还是初来乍到的各地举子,都来三味小镇逛过好几回了,熟门熟路,对这喷着白汽的铁家伙早已见怪不怪。
赵明诚摸出几文钱买了票,跟着同学们上了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南腔北调混成一片,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被初升的日光照得泛出淡淡的金红色。
赵明诚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窗外的景象便清晰起来。
道旁光秃秃的槐树缓缓后移,远处屋宇的轮廓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高低起伏的剪影。
“还是汴京的路好走啊,城里城外,到处是水泥路,又平整又干净。”
一个操着京东口音的矮胖少年满脸感慨,“不像我们那穷旮旯,城里都还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另一个操着福建口音的瘦高个儿接话:“听说这水泥最开始是三味小镇的格物工坊弄出来的,各地商贾给了加盟费就能拿到秘方自己生产。如今不少大都会,城邑大道都铺上了水泥路。”
一个江西口音的学子拍着膝盖,兴致勃勃问道:“你们去三味小镇的格物工坊看过没有?里面各种实验和器械,跟苏先生在宜兴田庄讲学时演示的一模一样。
苏先生讲‘格物致知’,工坊就叫‘格物工坊’,你说这两者有没有什么联系?”
另一个圆脸的接话道:“苏先生不是说,他幼时在国子监小学办过一个‘求真社’,专门格物穷理。会不会这格物工坊跟求真社有什么关系?”
赵明诚的同学听那几个外地举子聊得热火朝天,突然听到对方说“国子监小学”,不由转头问赵明诚:“德甫,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国子监小学上学吗?你知道苏先生的求真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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