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默然良久,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他不得不承认,女儿的胆识、心性、骨气,都远超自己平日里的认知,也第一次看清,自己固守半生的谨慎与退让,说到底,不过是世俗琢磨出来的怯懦。
然而,即便心中有所触动,多年根深蒂固的想法,终究难以一朝尽破。
李格非抬眼看向女儿,神色复杂,缓缓开口:“照儿,你有这份心气,爹爹很欣慰。
可世间男子汲汲于扬名养望,是为仕途进阶、立身朝堂。
而女子不能入仕、不能为官,纵然文名大盛、传遍天下,除却招惹无尽是非口舌,徒增烦恼,又有何用?
为虚名而受实祸,委实得不偿失。”
李清照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垂下眼睫,把话咽了回去。
她自幼读圣贤之书,养胸中浩然之气,每读《左》《国》诸子,见古人立言立功、青史留名,何尝不心向往之?
可她也从小被教导,女子该贞静、该内敛,不该汲汲外求。
这份想要扬名立万的心思说出来,便是张扬,是逾矩。
李清照落寞的神色,被苏遁看在眼里。
苏遁心底轻叹,随即看向李格非,直接开口反驳:“校书此言,晚生不敢苟同。”
李格非面色一滞,不虞道:“苏九郎又有何道理?”
他坐姿端正,从容道:“私以为,名望对于男子来说,诚然是晋身之阶,对于女子而言,也并非虚浮摆设,而是足以立身于世,独立不惧的依仗。”
他稍稍停顿,“就说汉末才女蔡文姬。”
“昔日董卓乱汉,天下烽烟四起,多少名门望族一朝倾覆。
那些养在深闺、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子,一朝家破人亡,尽数沦落尘泥,生死无人问津。”
李清照听到此处,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恻然。
她自幼通读史书,最知乱世女子的飘零无助,此刻静静听着苏遁所言,心神已然被带入那段乱世浮沉之中。
“可有一人例外,便是蔡文姬。”
苏遁语气笃定,字字真切,“她身陷胡尘,流落塞外十二载,却得曹操倾力相助,重金赎回,安然归汉。”
李格非下意识蹙眉,随口接道:“曹操与蔡伯喈有旧,念及故人情谊,救人亦是常理。”
“非也。”
苏遁轻轻摇头,一脸不赞成,“曹操一世枭雄,素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连杀害救命恩人都毫无愧疚。
这般人物,岂会仅为故人情谊,不惜耗费财力人力,大动干戈赎回一个孤女?”
李格非一时语塞。
苏遁说出自己的见解:
“真正救蔡文姬的,从不是故人情面,是她自己的才学名望。
蔡伯喈临终之前,散尽半生心血,留给女儿四千卷藏书,令她朝夕诵读、默记于心。
更是早早为女儿扬名,让天下士林皆知,蔡氏文姬,胸藏万卷、默通百世文脉。”
“汉末战火焚尽典籍,天下文脉几近断绝,蔡文姬一人,便是活的书库、在世的伏生。
曹操赎回她,看似是救一孤女,实则是赎回中原文脉,是为彰显自身治世崇文重道之功。
文姬归汉后,一人默诵书写出400余本绝世典籍,使一时文脉,得以接续。这般价值,孰人能及?”
他看向李格非,语气愈发恳切:“而若蔡文姬只是寻常闺阁弱女,只是蔡邕的女儿,随着父亲身死名灭,谁会在意她?恐怕只能终老塞外,湮灭无闻。”
此言一出,书斋气氛微沉。
李清照静静伫立,心底隐隐有了通透的感悟。
原来女子的才名,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浮华,而是绝境之中,唯一能自救的底气。
苏遁望着沉思的李格非,继续轻声道:“《战国策》有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蔡伯喈智识通透,知乱世浮沉,金银田产皆为虚物,门第权势转瞬崩塌。再多家财、再好夫婿,一朝风雨来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所以他不教女儿依附旁人,只教她以学立身、以才养名。让她拥有不依托于家族、独立于父兄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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