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注意到,这人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簇新的襕衫,面容清俊,神态从容,气质卓绝,绝不像寻常说书人。
他面前摆着一副画架,画架上的绢帛上,王安石正静静地坐着。
不是庙堂上那个神情严峻、目光如炬的宰辅,而是一个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的清瘦老者。
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家常道袍,膝上摊着一卷书,身旁石桌上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
蔡卞一时有些恍惚。
他已有许久没有想起岳父的模样了。
看这少年的年纪,不可能见过岳父,他是怎么画出来的?
少年放下茶盏,继续讲他的故事。
“后来祖父才知道,这个法子虽然大家当时叫它‘借粮’,其实官面上的名字叫‘青苗法’,因为是在青苗时节放贷。
王相公在鄞县推行了几年,全县没饿死一个人。”
“祖父后来常跟我和父亲说——”
少年模仿着一个老人的口吻,声音故意压得粗哑了些,但那股温情却透过粗糙的模仿真切地传递出来。
“‘那王相公啊,是个好人。就是太忙了。’”
“他忙着修东钱湖的水利,忙着整顿县学,忙着重新丈量全县的土地,把富户瞒报的田产全揪了出来……”
少年的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祖父说,有一天他在县衙门口等批条,看见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出来,说王相公的女儿病了,病得很重,夫人急得直哭。
可王相公一早就下乡看水利去了,等他赶回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瞬。
“——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王相公后来在诗里写过这件事,说‘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那孩子没长大,就夭折了。”
吴老夫人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七夫人轻轻按住母亲的肩,她知道自己有个早夭的姐姐,却不知道,背后有这段故事。
少年的语调忽然一转,像是在说一件与之前的故事有些关联、却又不尽相同的事。
“后来祖父老了,这些事便是我父亲亲身经历的了。那大约是……熙宁三年,还是四年?
朝廷颁下了新的青苗法。县里的差役敲锣打鼓,说官家体恤百姓,往后不用再借粮了——
直接借钱。”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吴老夫人和七夫人脸上轻轻扫过。
“祖父那时已年迈,乍听之下,觉得这是好事。借钱嘛,比借粮更方便,拿钱去买粮买种置农具,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最信王相公,信了一辈子。听说这新法还是王相公主持的,他说,那就贷吧。”
少年的语调忽然降了下来,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可是祖父不知道,借钱和借粮,看着差不多,里头的门道,是天差地别。”
蔡卞站在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落座,只是静静地听着。
少年的声音平静如水,娓娓道来。
他没有说自己的看法,只是讲故事——他父亲那辈亲身经历的故事。
他说,春天青黄不接,市场上粮价最高,一石粮能涨到七八百钱。
春天贷了一贯钱,只能买一石粮。
可等到秋天还贷,新粮集中上市,粮价能跌到每石两三百文。
为了还上这一贯本金加两分利息,实际上必须卖掉近三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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