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柯守矩地在一尺外站定,这声线当年赈灾时他也曾听过,皇后这几日大约嘶吼了许多次。
“娘娘安好。”
杨映真眼眸一冷,“是李见照叫你来说服我的?”
她罕见地同人生气,“我已决意不做大邺的皇后,请崔大人直呼我名。”
崔云柯道,“陛下并未废后,娘娘还是天下之母。”
杨映真迟了一刻,扭头,“凤印我一早就给了陈贵妃,我不是。”走之前,杨映真便让人将凤印埋到了落英宫的院子里,确实不曾执掌。
崔云柯默,这位皇后于武艺上天资聪颖,为人却固执地任性,常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隔墙有耳,崔云柯也并不欲劝导什么,只道:“昔年在安陆,娘娘为护陛下免遭奸人毒害废了右手,陛下一直心有歉疚。此番出逃陛下震怒,却也未必没有回旋余地。娘娘若愿与陛下坦诚相对,或可解开多年心结。”
杨映真一瞬愤怒地想起身,刚一动,便乏力地坐了回去。
她忍着脑中的眩晕,咬牙撑直身体,“那是我爹的命令,我废一只手是理所当然。可他如今是皇帝了,不缺亲卫。崔大人,我知你公平公正,不指望你感同身受。然而我做王妃本就是一场荒唐,现在职责已尽,我自愿退位,他却将我监禁在此,这算什么道理?”
“你与他多年至交,也与我相识多年,却不能体谅我一点?”
她头一回这般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却叫崔云柯想到了姚黛蝉那只不知好歹的虫豸。
两者之间此时出奇地相似。
杨映真见他不语,也沉默了下去,“为难崔大人了。你是他的臣子,本就不能违逆他。”
崔云柯垂眸,忽而行去,取茶水蘸手,在光滑的床沿写动。
杨映真看去,只见指尖之下是五字。
庞观海……无事?
杨映真愣住,崔云柯将茶盏放回原位,“娘娘既不口渴,微臣便放下了。”
杨映真反应过来,又沉下了面孔,“崔大夫人可还好?”
崔云柯眉头微动,杨映真轻叹,“我同她投缘,她也是孤身来到京城,又常常生病,望侯府好好待她,莫因我与她有几分交情而牵连。”
杨映真这些日子怀疑过许多人。计划失败,显然是有内鬼。但不知何故,她几次复盘,并不认为告密的是姚黛蝉。
此次和李见照几番要求见她,来的人却只有崔云柯后,便更加认定了这件事。不禁担心她这知情者的身份会不会受到惩戒。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臣自会安排她的去处。”
杨映真低脸,“麻烦崔大人。”
崔云柯刚动身,杨映真又道:“下回崔大人给我讲讲安陆罢。”
他回首,杨映真的身子撑不住地往后仰,“我已不大记得了。”
崔云柯颔首,“是。”
毡帘一掀,正见隆景帝那张刚刚上了药的脸。
侍女端着温热的汤药上前,他站在门前,果不其然得到了杨映真厌恶的眼神。
隆景帝俊颜扭曲了瞬,冷哼,“怎么不挥你那拳头了?”
他上手取了药碗,强揽着人灌下最后几口,皮笑肉不笑:“广宁的军户朕已经全部调遣。”
“朕马上就将庞观海碎尸万段,不信熬不软你这把骨头!”杨映真震怒,却一剂药下去,说话都虚乏。隆景帝在她身上重重摸了把,见她只能怒视,便放心地探入她裤腰。
杨映真陡然张了张嘴。
隆景帝以为她还有残力负隅顽抗,本能一避。却见她一动未动,黑白分明的眸子只盯着他瞧,一下又被激起了火。
“再瞪,再瞪朕立刻宰了荣蕴!把崔持玉他那便宜嫂子也抓来凌迟!”
鼻息喷在脖颈上,他畅快又残忍,“荣蕴在天牢里日夜地哭,你就不心疼她?”
杨映真眼前突然模糊。
他伏在她身上,尽情地延续方才未尽之事。手不住地摩挲她右腕的伤疤,低吼道:“杨映真,朕准许你生下孩子。”
“过去的事儿忘了吧。”隆景帝的低语竟携遣倦,“我给那孩子取了名字的。男胎叫李昭临,女胎叫李昭微……”
想到了那些埋藏了许久的事,隆景帝话语便温柔了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朕已到处算过了。这几月诵经念道,它沐足了香火,会乖乖投胎。”
他说着,便往她的锁骨啃去。
杨映真直直望着天,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
李见照从来就不喜欢她,鄙夷她丑,嫌弃她笨。
他喝醉了酒,闯进她房里,把她当成青梅竹马兰漪霜成了事儿。她记着爹的叮嘱,不能违逆世子分毫。他说不算,她就当不算。
她继续守着人,尽她千里迢迢来安陆的本分,却没想杀完最后一个偷袭李见照的刺客,肚子一痛,低头,腿间堕下一团模糊的红肉。
胎儿没了。
杨映真没觉得多伤心,她生下来就没娘,不知为人母该是什么样,只顾可惜自己再使不出祖传枪法的右手。
她记得李见照也不伤心,只是看了她许久。大柱哥要带她走,李见照不让,还把他赶回了广宁。后来谁都没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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