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所以——”
伊德海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不信你。”
蛇尾猛地抬起,尾尖指向天空。
紫色的光柱从蛇尾的尖端射出,穿透云层,穿透大气层,穿透那些人类尚未命名的、更高更远的地方。
光柱落下来的时候,不是砸在地面上,而是砸在每个人的意识里。
那一瞬间,所有人——七弦会的每一个成员,药房的每一个残余人员,甚至那些在几条街之外、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市民——都看见了同一幅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用意识。
那幅画面里,有一片无边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理的虚空。
虚空的中心,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程愿,青丝如墨,青绿色的旗袍在虚空中显得格外鲜艳。
另一个是噩梦——不,是奥尔菲斯。
……不……不……是“他们”。
他们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像两张被水浸湿的纸,图案互相渗透,已经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的。
程愿在哭。
真正的、无声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哭。
她的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蛇一般冰冷的眼睛——此刻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奥尔菲斯的脸。
是的,不是噩梦,是奥尔菲斯。
是那个曾在茶馆里递给她一杯茶的人,是那个在庄园的地下室里对她说了“辛苦了”的人,是那个在她每一次完成任务回来之后都会在书房等她消息的人。
她记得他看她时的眼神。
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不是朋友对朋友的亲昵,不是爱人对爱人的深情。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定义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他决定用生命去保护的人,而他不觉得这需要任何解释。
她以为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错了。
不是“背叛”这个选择错了,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从她决定用自己做容器、用噩梦做锚桩、把伊德海拉钉在纽约地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是伊德海拉的信徒,是旧日支配者的容器,是一个被更高意志占据的、空荡荡的壳。
壳里的那个人,那个在书房里看着奥尔菲斯、偷偷给他做煎豆腐的人,早就被挤到了最深处,挤到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了。
偶尔,在伊德海拉沉睡的时候,她会短暂地“醒”过来。
她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奥菲斯面前——不是在书房里,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她看见自己在笑,看见自己在和奥菲斯说话,看见自己在做那些她永远不会做的事。
比如给他们弹琵琶,听弗雷德里克弹钢琴,寄生在索菲亚的身体里只为了去见他一面告诉他自己还在。
那是伊德海拉在做梦。
神也会做梦,而祂的梦里,有她残留的意识碎片。
那些碎片是她仅剩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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