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对噩梦说。
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一个巨人低头看见脚边有一群蚂蚁,想了想,觉得踩死它们既得不到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什么乐趣,于是把脚抬起来,让它们过去。
“离开纽约。离开我的视线。把我的信徒——”祂的目光移向掌心的方向,那里,程愿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紫色的烟雾中,看不见了,“——留给我。”
噩梦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奥尔菲斯的手——不,从现在开始,是他的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指尖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只手写过小说,开过枪,握过弗雷德里克的手。
这只手在颤抖。
是力竭。
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意识塞进了这具身体,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去接管那些失控的神经、那些崩断的血管、那些被头痛撕裂的大脑皮层。
他做到了——身体还在运转,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眼睛还能看见。
但代价是,他几乎没有剩余的力量去做任何多余的事了。
他不能战斗,不能逃跑,甚至不能站立太久。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片废墟之上,在伊德海拉的目光之下,站着。
站着本身就是他能做的全部。
他抬起头,看着伊德海拉。
“好。”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完全是奥尔菲斯的——比奥尔菲斯的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质感。
但也不完全是噩梦的——比噩梦的更稳,更冷,带着一种奥尔菲斯特有的、克制的疏离。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厚度的玻璃叠放在一起,光线穿过时会折射出双重的影子。
“我们走。”
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等一下。”
伊德海拉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成了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时间本身在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情绪,没有意图,没有人类可以识别的任何信息。
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是”。
噩梦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
“你刚才说‘好’。”伊德海拉说,“你知道你说‘好’的时候,你答应了什么吗?”
噩梦没有回头。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你答应了——你会走。你会带着你的人走。你会离开纽约,离开我的视线。你不会再来找我,不会再来找她。”
伊德海拉的声音里没有得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这种对话的倦怠。
“但你不会走的。德罗斯。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你都会反悔。因为你不是一个会遵守诺言的人。你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你不是一个会‘走’的人。”
祂顿了顿。
“你是那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齿轮。你会一直转,一直转,一直转,转到所有其他的齿轮都跟着你一起转,转到整个机器都散架了,你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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