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纽约,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
东河的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墨蓝色的光泽,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微风吹皱,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像是有人把一整罐星星都倒进了河里。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夜空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帝国大厦的尖顶刺向天穹,顶端那束白色的灯光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联合国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河面上的波光,像一块镶嵌在黑暗中的巨大宝石。
布鲁克林大桥横跨在东河之上,石质的桥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那两根粗重的悬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从桥塔顶端垂落下来,像一双巨大的翅膀。
桥上人来人往,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遛狗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妇,也有像他们一样漫无目的散步的人。
车流在桥面上穿梭,车灯拉出红色的光带,和远处曼哈顿金融区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并肩走在大桥的人行道上。
两人都穿着便装——
奥尔菲斯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夜风;
弗雷德里克是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银白色的长发从衣领间滑落,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们的步伐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座桥的长度。
“你确定我们不是在执行任务?”弗雷德里克看着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弗洛伦斯安排的行程上说这是‘考察’。”奥尔菲斯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我觉得她就是想让我们出来走走。”
“用公费?”
“用公费。”
弗雷德里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但奥尔菲斯听见了。
“施特劳斯和雷奥呢?”弗雷德里克问,“今天一整天没看见他们。”
“他们去中央公园了。”奥尔菲斯说,“施特劳斯说要带雷奥听听纽约的声音。”
“听听纽约的声音?”
“雷奥看不见。”奥尔菲斯的声音很平静,“对他来说,一个城市的味道是气味,是声音,是风吹过不同街道时带来的不同温度。施特劳斯说,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声音,他想让雷奥听听纽约的。”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施特劳斯对他很好。”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布鲁克林大桥的人行道在桥面的上方,比车行道高出一些,所以视野很好。
从这里看过去,曼哈顿的天际线像一幅完整的画卷铺展在眼前——帝国大厦、克莱斯勒大厦、联合国大厦、世贸中心——那些在明信片上才能看到的建筑,此刻真实地矗立在夜色中,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河面上偶尔有船只经过,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浪痕,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我以前来过纽约。”弗雷德里克突然说。
奥尔菲斯偏过头看他。
“什么时候?”
“十六岁。”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克雷伯格家族让我来卡内基音乐厅演出。那是冬天,比现在冷得多。”
“你演了?”
“演了。”弗雷德里克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苦笑,“他们让我弹巴赫。说美国人喜欢巴赫,说巴赫安全,不会让人想到‘浪漫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不喜欢巴赫?”
“我喜欢巴赫。”弗雷德里克说,“但我不喜欢被人安排着弹巴赫。那时候站在卡内基的舞台上,灯光打在我脸上,台下的观众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我弹完了,他们鼓掌,然后我下台,坐马车回酒店,第二天飞回伦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几天我甚至没有走出过酒店附近三条街。”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
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因为你的目光被束缚在一条固定的路线上,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中间的那些街道、那些建筑、那些人,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那今天呢?”奥尔菲斯问,声音很轻,“今天你走出来了吗?”
弗雷德里克转过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
“走出来了。”他说,“走得很远。”
奥尔菲斯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两人在桥上停下,倚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曼哈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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