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被押回菱京那日,玄武大街两旁站满了百姓。
囚车缓缓驶过,铁甲骑兵开道,长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肃王披枷戴锁,一身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干涸的泥渍。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脊背还勉强挺着,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仍旧不肯在众人面前折断最后一点尊严。
没有人同情他。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从人群里不断飞出来,砸在囚车上,汁水飞溅在他身上。骂声此起彼伏,震得街边的茶楼桌上的茶水都在晃。
肃王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天牢在大理寺深处,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甬道狭窄逼仄,两侧墙壁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铁锈的味道。每隔几步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将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扭曲,像是鬼魅。
肃王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的水浑浊得看不见底。
他靠着墙壁坐着,铁链从手腕延伸到脚踝,稍一动就哗啦作响。膝盖上的伤已经化脓,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可他不吭一声,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对面那面潮湿的石墙。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肃王没有动。
姜衡走进来的时候,身后的玄甲卫已经将整条甬道清空。他一个人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
少年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精致到近乎凌厉的面孔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双深沉得如冷宫枯井般的眼眸盯着肃王。
看了一会儿他吩咐狱卒:“开门。”
狱卒手忙脚乱地打开牢门,铁链哗啦作响。姜衡跨过门槛,在肃王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肃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少年的身影。他看了片刻,忽然哑着嗓子笑了,声音像是破风箱漏了气,刮得人耳朵生疼。
“温祈呢?”他问,“他怎么不来?”
“将死之人罢了,不值得老师亲自来见你。”姜衡走进牢房,魏元眼疾手快地将椅子放在他身后。
姜衡坐了下来,看着肃王,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
不等姜衡说话,肃王说话了:“让我猜猜看,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你是想问我温祈和姜昭的事情,对吗?”
“否则我一个落败的阶下囚,将死之人,你也没有见我的价值。”
姜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将那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他看了肃王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短促,像是蜻蜓在点水,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了。
“朕为何要问你?”他声音平静,似乎有些疑惑,“朕若想知道什么,自会问老师。他若愿意说,朕便听;他若不愿意,朕便不问。轮得到你来替朕操心?”
肃王盯着他,浑浊的眼中满是讥讽:“你不想听?还是不敢听?是怕听了之后,发现你敬如神明的老师心里装的从来不是你?”
“神明?”姜衡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觉得好笑,“朕的老师是人,不是神明。朕从未将他奉若神明,也从未指望他心里装的是谁。他替朕挡刀,教朕治国,替朕守着这座江山——朕记他的恩,也记他的情。至于他心里装的是谁,那是他的事,与朕何干?”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可藏在袖袍中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指尖在掌心留下印痕。
肃王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惊得墙上的油灯火苗猛地晃了几晃。
“好一个与朕何干。”他收敛了笑容,目光阴鸷地盯着姜衡,“那你今夜来做什么?来见一个将死之人最后一面?姜衡,本王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你若真的不在意,就不会站在这里。你来,说明你怕,你怕温祈真的只把你当替身,你怕他对你所有的好,都不过是因为你流着和姜昭一样的血。”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本王告诉你,你怕的都是真的。当年温祈跟着姜昭的时候,姜昭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姜昭要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姜昭要他去杀人,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那你可就错了,他扶持你,教导你,替你挡刀,不是因为你是姜衡,而是姜昭。”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本身,一文不值。”
最后四个字像淬了毒利刃,一寸一寸地刺进姜衡的胸口。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闪烁的声音,魏元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扑上去把肃王的嘴捂上。
姜衡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灭不定。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看不出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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