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药,姜衡一刻也不愿意耽误。沈瑶光命人从后院牵来几匹马,一行人翻身上马,纵马飞驰而去。
回程比来时更快。夜色浓重,山道崎岖,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雨不知何时停了,山风裹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姜衡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被风吹得发涩,却始终没有眨过,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火。
不到半个时辰,南水寺的灯火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姜衡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十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他抱着药匣大步流星地往寺里走,步伐又急又快,湿透的衣摆拖在地上,沾满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禅房里,烛火昏黄。了尘方丈守在榻边,见姜衡进来,起身合十。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微微松了口气。
沈瑶光跟在姜衡身后进入禅房,一眼看到榻上昏迷的温祈,脚步便顿住了。
她行医多年,见过不少伤者,可温祈的模样还是让她心头一紧。榻上之人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玄色衣袍被解开,露出后背大片青紫的淤痕,皮肉翻卷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可周围肿胀得厉害,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红。他的呼吸极浅,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这就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温丞相。沈瑶光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多是肥头大耳、满面红光,何曾见过这般模样的人——即使重伤垂危,那张脸依旧清隽得不像话。眉眼温润,鼻梁高挺,长睫低垂,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矜贵,即使昏迷不醒,也让人不敢轻慢。
“药带来了。”沈瑶光收回心神,将药匣放在桌案上打开,一股清苦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匣中那株血灵芝呈暗红色,菌盖厚实,纹路如云,品相极佳。
了尘方丈看了一眼,颔首道:“有此物,施主有救了。”
沈瑶光压下心中杂念,快步走到榻前,打开药箱,与了尘一道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血灵芝研成粉末,混入其他药材,熬成浓汁,一点一点灌入温祈口中。了尘方丈在一旁配合,以金针辅助行气活血。两人配合默契,禅房里只剩下药杵研磨和布巾撕扯的细微声响。
姜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少年立在烛火下,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唇色发乌。衣袍上满是泥浆和水渍,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愈发单薄。墨发散落,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可即便如此狼狈,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未曾消减半分——眉骨高而利落,眼尾上挑,薄唇紧抿,像荒原上独行的幼狼,疲惫到了极点,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榻上的人,目光固执,怎么都不肯挪开。
魏元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过来,看见姜衡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端着水盆,小步跑到姜衡面前,压着嗓子劝道:“陛下,您都淋了一天的雨,衣裳都没换过,身上还有伤……先去洗漱一下吧,这儿有方丈和沈姑娘守着,丞相大人不会有事的。”
姜衡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魏元,落在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魏元还要再劝,卫央也走了过来。他在姜衡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公子,魏公公说得对。您淋了雨,又奔波了一天一夜,若再熬下去,怕是真要病倒了。”
魏元立刻补上一句:“这儿有奴才守着,丞相大人一醒,奴才立刻去叫您。”
姜衡依旧没有动。
卫央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温大人若是醒过来,看见您为他累成这样,他心里会不好受,到时候又要发脾气,您还是先顾一下自己。”
闻言,姜衡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会生气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卫央,又像是在问自己。
卫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没有说话。
姜衡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攥紧门框的手指,转身跟着魏元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卫央一眼,声音低哑:“他醒了,立刻来叫我。”
卫央抱拳:“是。”
姜衡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魏元小跑着跟上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摇摇晃晃,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禅房里灯油添了两次,温祈的伤口终于重新包扎好了。沈瑶光缝合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了尘方丈探了探温祈的脉象,缓缓道:“血灵芝果然奇效,伤势已经稳住。今夜若能退烧,便无大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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