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林远、春兰、学堂里几个相熟的夫子、巷口常年进货的几位老主顾。
喜堂就设在布庄的正厅里,林清韵亲手把货架挪到了墙角,腾出地方摆了几张八仙桌。
桌上铺的是自家柜上最好的大红绸布,烛台上插的是镇上唯一一家香烛铺里能买到的最粗的红烛。
春兰忙前忙后张罗了好些天,比布置自己闺房还上心,把红绸扎成并蒂莲的模样挂在门楣上,又把院子里那棵小海棠树用红布条缠了满枝,远看像是提前开了花。
林辅夫妇坐在上首,林母换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始终带着笑,笑着笑着便红了。
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春兰装作没看见,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明远在婚礼前一日赶到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拎着一只藤箱,风尘仆仆,比离京时又苍老了几分,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被人扶着从骡车上下来时,他抬头看了看林记的牌匾,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整了整衣冠,慢慢往里走。
林辅正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理好的麻绳。
春兰说扎红绸的绳子不够了,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两个老人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中间是那棵缠满红布条的小海棠树。
谁都没有先开口。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最后是苏明远先拱了拱手。
“林兄。”
他说,声音沙哑,却很稳。
“别来无恙。”
林辅回了一礼,动作很慢,也很郑重。
“进来喝杯茶吧。”
他说。
两位老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苏明远在门槛前停了一息。
他看见了正堂墙上那幅字,是苏瑾亲手写的。
和气致祥。
用的是那笔清瘦端正冠绝朝堂的瘦金书。
苏明远看着那幅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跨过了门槛。
席间两人坐在一起,面前各放着一杯酒。
他们偶尔举杯,碰一下,各自饮尽。
酒过三巡,苏明远忽然开口。
“那年在大理寺,你问我你还能护住谁,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句话。”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我护不住所有人,但我女儿护住了她最想护的人,这就够了。”
林辅把杯中的残酒慢慢饮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苏明远,说了一句让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比我强。”
他说。
“你有个好女儿。”
苏明远端起酒杯,和林辅轻轻碰了一下。
“清韵那孩子也不差的。”
两个斗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华阳镇这间简陋的布庄里,就着岭南冬日的暖阳和满桌亲人的目光,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酒。
窗外那棵缠满红布条的小海棠树被风吹得轻轻摇动,布条在阳光里翻飞,像开了一树迟到的花。
婚礼那日,林清韵穿了一件月白色嫁衣。
是她自己挑的。
和第一次去苏府那天苏瑾送她的那件褙子是一样的颜色。
衣料是她自己裁剪,自己缝制,袖口绣了几枝素兰,针脚细密而流畅,收针的地方打了一个极小的回针。
那几枝素兰的图样是她对着苏瑾那只白瓷小瓶上的兰花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描废了好几张纸,春兰在一旁看着直心疼纸,她便趁春兰去后院收布的间隙偷偷又描了一张。
春兰替她绾发时,手有些抖,太高兴了。
她把那支素银簪子插进林清韵发髻里,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够正,拔出来重新插,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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