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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真心私心（第1页）
“我知道他们不会承认的。每次我提诅咒的事，他们就打哈哈，说我读书读傻了，说哪有什么诅咒，大家不是活得好好的。但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敢在别人面前露出尾巴？为什么天一黑就躲回屋里？为什么我阿嬷每天晚上变回猫的样子蜷在床角，第二天早上再变回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的声音高了一点，然后又自己压了回去。
“他们不是不想变回去。他们只是不记得‘变回去’是什么感觉了。不记得不等于不想。就像一个人不记得自己的家乡长什么样，但他还是会做梦梦到那个地方。”
于小雨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了一句：“你有猫的样子吗？”
连心贺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是纯人类。生下来就是。阿嬷说可能是诅咒传到我这辈刚好断了，也可能是猫妖的诅咒只对人类以外的生灵起效。我不知道原因，但他们把我当人类养，我也就一直是人类。”
“但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我怎么可能觉得自己不一样。”连心贺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快乐，“他们是我家人。我管他们是不是猫。”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于忘归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一直没开口，直到这一刻，他微微偏过头看了连心贺一眼。那个眼神于小雨认得——那是同类之间打量彼此的眼神。不是人，却把人当家人。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你留在我身边，”于小雨说，“是想借造物主的力量破诅咒。”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连心贺没有否认。他把手里的白花轻轻放回土包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于小雨，很端正地站好。
“是。”他说，“一开始是。你说你是造物主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厉害’，而是‘她可能能帮我’。我承认我有私心，而且这个私心从一开始就有。我给他们编了一个理由——我说我出去记录山川河流，为了研究世界。但那只是顺便。真正的目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他们。”
他把手放在胸口，像是在做一个很正式的认罪。
“我留在你身边，做向导，做记录者，帮你画舆图，陪你去大泽——这些事我都是真心想做的。但这个‘真心’里面，确实夹着私心。你可以怪我。我不会解释。”
于小雨看着他的眼睛。连心贺的眼睛是褐色的，在幽蓝的花光映照下泛着一点金色。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狡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荡——他把最难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然后站在那里，等着承受后果。
“连心贺。”于小雨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连心贺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因为我是记录者。记录者应该记录别人，不应该让别人为自己操心。而且你是造物主，你刚和红月打完，差点魂飞魄散，刚恢复过来又要赶路，还要帮你徒弟压制深渊——我再说我家里有一岛的人等着你救，我还算是人吗？”
“可你现在说了。”
“因为——”连心贺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然后他慢慢地、用力地把这口气呼了出去，“因为刚才在宴席上，你说‘你家很好’。你用了‘家’这个字。我忽然觉得，如果我把你们带到大泽却不告诉你们真相，那我就是在骗你们。而我不想骗你们。”
榕树林里重新起了风。气根轻轻晃动，藤蔓上的小白花随风摇曳，花心的幽蓝荧光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同时呼吸。光斑落在连心贺的头发上、肩上、掌心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种温柔的冷色调。他站在那片光里，表情是做了错事等受罚的孩子。
于小雨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苍梧山。她想起了自己在无名墓碑上刻下的那个“我”字，想起了女献的分身对她说“你不是造物主，只是回来了”。女献费了那么多世去制造一个BUG，而她这个BUG最终做的事，不是统治世界，不是改天换地，而是牵着徒弟的手，跟着一个画舆图的少年，走到他家乡的榕树林里，听他坦白一岛的猫。
“你觉得我会怪你？”
连心贺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带着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解开的诅咒，独自在外面跑了好几年，一边记山川河流，一边找破咒的办法。你找到了造物主，但你不敢开口，因为你觉得造物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的事不够格。”于小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的气场反而让连心贺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现在你终于开口了，然后第一件事是向我认罪。”
她伸手把连心贺肩上沾着的一片落花拈下来，放在他掌心里。
“你没有罪。你有私心，但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私心做过伤害我们的事。你带我们穿芦苇荡、摆渡船、介绍族人、请我们吃全鱼宴——这些事里有哪一件是因为私心才做的？你说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借造物主的力量，但你在苍梧山地底下举着舆图面对红月的时候，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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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心贺的手指蜷了蜷。“……怕。”
“怕了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
“你站在那里，是因为你觉得你是记录者。记录者不能跑。”于小雨看着他，目光很温和，“连心贺，你那点私心，和你在红月面前没有跑掉的这两条腿比起来，一文不值。”
连心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白花的光在他掌心里一闪一闪的，映得他整张脸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于小雨，你说话真的好扎心。”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才扎心。”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一边，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表情努力恢复到平时的轻松，“行了，别光说我了。你刚才说你能查诅咒的根源——这话是认真的，还是为了安慰我才说的？”
“我不安慰人。”于小雨说，“我只说实话。”
她转身看向土包上那些发光的白花，花的幽蓝荧光倒映在她眼底，像是把她的瞳仁也点亮了一小片。
“你说诅咒在岛上代代相传，至少传了三代人。你说村民白天是人晚上是猫，你说他们是‘猫妖’但又不完全是妖。这些细节加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变形法术，更像是某种身份上的混乱——他们同时被定义成了‘人’和‘猫’，两个状态在同一个身体上重叠了。能在灵魂层面造成这种混乱的，只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归魂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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