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土包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一丛藤蔓。藤蔓底下露出一块石头——不是天然的石头,是人工打凿过的。石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被苔藓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于小雨走近去看。那些字不是连心贺的字迹,比他写在舆图上的字更粗犷,刻得也更深,像是用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石头上写着三行字:
——连氏十三人,殁于壬寅年大水。
——尸骨不分,合葬于此。
——后人谨记:此处非坟,是冢。冢中有变,勿近。
于小雨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看的是意思。“殁于壬寅年大水”——这是一场水灾的遇难者合葬墓。“尸骨不分”——连完整的遗体都分不出来。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行:“冢中有变”——墓里发生了变故,而且这个变故让立碑的人特意加上“勿近”的警告。
“这下面埋的是你的——”
“祖先。”连心贺的手还放在那块石碑上,指尖轻轻抚过“连氏十三人”那几个字,像是在摸什么很脆弱的东西,“大概是我曾祖那一辈。壬寅年大泽发过一次很大的水,湖心岛被淹了大半,村里人往高处跑,但他们没跑掉。一共十三个人,全都没了。”
“你说‘他们’,”于忘归捕捉到了这个措辞,“不是‘我们’。”
连心贺的手停在石碑上,没有动。
“对。”他说,“不是‘我们’。”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于小雨和于忘归。月光和幽蓝的花光一起打在他脸上,一半银白,一半幽蓝。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像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到了地上,肩膀还保持着支撑的姿势,但重量已经没了。
“我说过我是大泽唯一一个离开的人。”他说,“但有些事我没说全。离开大泽之前我是谁,回到大泽之后我又是谁——这些,我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但在这座岛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于小雨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在苍梧山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连心贺看着她,声音很平稳,“你问我,为什么我对这个世界的山川河流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我愿意做一个记录者,为什么我明明没有你写出来的‘不被理解’的设定,却还是离开了家乡。”
于小雨点头。她记得那个问题。她当时就觉得连心贺身上有某种她没写的“多余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的自行演化赋予他的。但她没有追问过,因为她觉得那是他的私事。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连心贺说,“我离开大泽,不是因为族人不理解我的研究。那是我给自己编的理由,因为说出去比真相好懂。”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真相:
“我离开大泽,是为了找到破除诅咒的办法。因为这座岛上住的所有村民——除了我——全部是猫。”
话音落下,榕树林里忽然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气根不再晃动,水面上的银鳞一动不动。只有那些白花的幽蓝荧光还在闪烁,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包下面轻轻呼吸。
于忘归的右眼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种强烈的共鸣——他感受到了这附近非人存在的气息,而且这些气息的数量,和刚才在宴席上见到的人数完全吻合。
“那些村民——”他开口。
“都是猫。”连心贺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平静,“阿嬷是猫。端米酒的汉子是猫。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是猫。孩子们全是猫。你在宴席上见到的每一个人,喝下的每一碗酒,吃到的每一块藕盒,都是猫给你的。”
于小雨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回溯着今晚的所有细节。阿嬷端锅的手为什么那么稳——猫的平衡感是顶级的。孩子们在船房子之间追逐芦花鸡的动作为什么那么轻盈——那不是孩童的活泼,那是猫科动物的本能。连心贺进村时为什么被孩子看到后第一反应是跑去找“阿嬷”而不是大人——因为猫群的社会结构里,年长的雌性天然是核心。
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说“我家妞妞都三岁了”。如果她是猫,那“妞妞”三岁了——三年,对猫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变成人形多久了?”于小雨问。
“不知道。”连心贺摇头,“我阿嬷没跟我说过确切的时间。但从那块碑的年代来看,至少三代人了。我曾祖那一辈可能就是最后的人类。壬寅年大水之后,岛上的人死得只剩几个,猫救了他们。”
“猫救了他们?”
“这是阿嬷说的版本。”连心贺蹲下来,手抚上土包上的白花,“她说大水之后,岛上的人几乎死绝了,剩下几个活下来的也活不长。是岛上的猫把他们拖到干燥的地方,叼鱼给他们吃,用身子给他们取暖。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猫和人就分不清了。人慢慢变得像猫,猫也慢慢变得像人。到我这辈,只剩我一个生下来就是人形的——但也就剩我一个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掐了一朵白花,放在掌心看着它。幽蓝的光映在他的掌纹上,把每一条细纹都照成了发光的河。
“他们现在白天是人形,晚上睡着了就会变回去。你刚才看到他们回去歇息,其实不是真的去睡觉——是撑不住了。人形撑一整天很累的,越老的猫撑得越短。我阿嬷每天差不多只能撑五六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必须变回来。所以他们天一黑就散了,不是真的困,是藏不住了。”
于小雨想起了阿嬷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船房子的背影。咚咚咚的拐杖声,越来越远。原来那不是老了走不动,是撑不住了还要硬撑着走回自己的窝,把门关好,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变成猫。
“他们不想让人知道。”连心贺说,声音有点哑,“他们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能说话,能种地,能打鱼,能喝酒,除了晚上会变成猫以外,和人也没什么两样。但我见过外面真正的猫。真正的猫不会种地,不会打鱼,不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空房子贴福字。他们在变成人的过程中学会了这些东西,然后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他们不是‘习惯了做人的猫’,他们是‘忘了自己是猫的猫’。”
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幽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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