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雨和于忘归坐在连心贺对面。他们被安排在最靠近火塘的位置,那是大泽待客的最高礼节——火塘边的位置最暖和,烟也最少。一个壮年汉子递过来两碗米酒,碗是粗陶的,碗口有两个豁口,但洗得很干净。于忘归接过来,习惯性地先闻了一下,然后朝那汉子点了点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于小雨端着碗,没有喝。她在看。
桌上陆续摆满了食物。除了那锅鲫鱼汤,还有芦芽炒腊肉、蒸白鱼、炸藕盒、一盆用湖虾和糙米一起煮的咸粥,以及一大盘她叫不出名字的水生植物的根茎,切片后用蒜蓉拌了,闻着有一股清冽的泥土香。每一道菜都不精致,陶碗有裂纹,筷子长短不齐,但那是一种扎扎实实的丰盛——不是“拿出最好的东西给客人看”的那种丰盛,而是“把能吃的都做了”的那种丰盛。
连心贺看着满桌的菜,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有动。
“怎么了?”于忘归问。
“……藕盒。”连心贺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藕盒,举在眼前看了看,“我走的那年,村里的藕塘被水淹了,藕全烂了。我以为再也吃不到这个了。”
他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他没有说话,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吃什么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
阿嬷端着一盘清蒸螃蟹走过来,正好看见他的表情。她停下来,站在他身后,枯瘦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藕塘你走之后第二年就清出来了。你爹带人挖了一整个冬天。”
连心贺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他呢?”
“走了。”阿嬷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走后第四年走的。腿上的旧伤化脓,发了几天热,人就没了。走之前让我告诉你,藕塘清好了,你想吃藕盒随时能回来吃。”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个端米酒的汉子低头喝酒,抱孩子的女人把脸别到一边,几个老人叹气叹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连心贺把剩下半块藕盒慢慢放回碗里。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把藕盒夹起来,继续吃。一口一口,嚼得很细,直到全部咽下去,才开口说话。
“咸了。”他说。
阿嬷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咸了你还吃。”
“咸了才好吃。”
阿嬷又拍了他一下,这次更轻,手落在他肩上就没有拿开。她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子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而连心贺坐在她身前,后背挺得笔直,像是想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于小雨端起米酒喝了一口。酒很淡,带着一点稻壳的涩味,入喉之后才慢慢泛出暖意。她放下碗,发现于忘归正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师父在看什么?”
“看他们。”
“看出什么了?”
于小雨想了想,说:“他们没有问他为什么走。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他‘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于忘归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的确如此。有人问他在外面吃什么,有人问他走了多远,有人问他这俩人是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甚至追问他什么时候补画像——但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回来。
“因为他们知道他为什么走。”于忘归说。
“嗯。”于小雨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米酒,“他们也一直知道他会回来。”
“所以他们没有把船房子拆了重建。”于忘归的视线越过矮桌,落在连心贺家那栋倒扣的船房子上——船身虽然老旧,但门口没有杂草,船板上的青苔被铲过,门框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是过年贴的福字,起码是去年的。
这栋房子一直在等人。
于小雨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心火的波动,是更原始的、不依赖任何力量的——情绪。她在这个村子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里的人有情,但不会说。他们说的是“你答应帮我画的像还没画完”,说的是“藕塘清好了,你想吃藕盒随时能回来吃”,说的是在门框上贴一张褪色的福字,让空房子看起来还有人住。
这就是女献要的世界。
不是轰轰烈烈的悲欢离合,不是史诗里写的那些惊天动地的爱与恨,而是一个连“思念”都不会说的人,在一个没人住的房子门口,每年过年贴一张福字。
于小雨放下酒碗,在桌下找到了于忘归的手。
于忘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握住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的手指卡在他的指缝里。他没有看她,另一只手还在端着碗喝汤,但心火从掌心传过来,稳稳的,不急不躁,像是在说:我在。
连心贺这时候终于从阿嬷的“挟持”中挣脱出来,转身朝他们举起酒碗。“来来来,敬你们一碗。我阿嬷做的鲫鱼汤,整个大泽最好喝的鲫鱼汤,不喝后悔三辈子。”
于小雨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陶碗相撞的声音闷闷的,酒溅出来一点,洒在桌上。
“连心贺。”她说。
“嗯?”
“你家很好。”
连心贺愣了一下。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接一句轻松的玩笑话把这话带过去,但最终没有。他把碗放下,很认真地笑了笑,眼睛里的光芒和倒长树林里那头鹿角上的光如出一辙。
“谢谢。”他说。
夜渐渐深了。火塘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炭灰。老人们陆续回去歇息,孩子们早就趴在桌边睡着了,被大人一个一个抱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临走前又叮嘱了连心贺一句“明天画像别忘了”,连心贺举手发誓说忘不了,她才满意地走了。阿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把灶上的热水壶提到连心贺家门口,又往门框上挂了一盏鱼油灯,灯火拧得很小,刚好够照亮门口的台阶。
“晚上起夜别摸黑。”她说,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拐杖头敲在夯土地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连心贺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船房子之间的阴影里。等那咚咚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转过来,看着于小雨和于忘归,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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