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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鱼宴（第1页）

人群慢慢聚过来了。从船房子里走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也有两个壮年汉子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他们围过来的时候没有热情地喊“你回来了”，也没有愤怒地质问“你去哪了”，就只是围过来，站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用一种复杂的、难以归类的目光看着连心贺。

抱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连心贺，你答应帮我画的那幅像，还没画完就走了。我家妞妞都三岁了。”

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那声笑里有一些很轻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撞了一下，不疼，但酸。

“我补。”他说，“明天就补。”

气氛像被这声笑戳了一个小孔，紧绷的空气慢慢泄了出去。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话——“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俩人是谁？”——问题很杂，声音很乱，但声调是暖的。不是质问，不是排斥，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在意。

于小雨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连心贺被围在中间，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被老妇人摸脸摸头发，耳朵尖红得比刚才在芦苇荡里还厉害。她忽然轻声对于忘归说：“他写的是‘不被理解的连心贺’，但这里的人并没有不理解他。”

于忘归偏头看她：“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嗯。”于小雨点头，“他们不会说‘我想你了’。他们说的是‘你答应帮我画的那幅像还没画完’。”

于忘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眼他们牵着的手。他想说什么，但没开口。于小雨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追问，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被连心贺眼尖地捕捉到了，他一边应付着族人的问话，一边抽空朝他们挤了挤眼，意思是“我这边搞定了，你们稍等”。

但于忘归没有在等。

在于小雨蹭他手背的那一刻，他的右眼忽然又跳了一下。很轻，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回应。像是什么东西在大泽深处听到了什么，轻轻地翻了个身。

他望向湖心的方向。那座被老榕树覆盖的岛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树冠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面，不是日光，是一种偏冷的、幽蓝色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带着某种节奏。

他的右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节奏。

那不是自然现象。那是信号。

“师父。”他压低声音，“湖心岛上有东西。”

于小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也看到了那点幽蓝的光——在普通人眼里，它微弱得跟萤火虫差不多，但在她造物主的感知中，那光里裹着一层极淡的、与深渊之眼同源的气息。

于小雨轻触流水，她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触感。

大泽……

彼河……

于忘归的右眼又开始有了反应，只是这次不是痛感，而是一种呼唤，于小雨用手指去触碰于忘归的右眼，她闭眼感受，看见了大泽深处的一处石台，这上面刻着的归魂铭文。那是女献留下的东西，就跟她之前误入密林看到鹿，看到禹一样。

原来大泽是归魂乐园在异世的投影点之一。投影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里是两个世界的接口。魂灵从这里出来，进入新世界；而新世界的东西，也可以通过这里回去。

回去到哪里？

归魂乐园。

原来于小雨再造的新世界也依然有通向归魂乐园的出入口。

而于忘归的右眼里锁着的深渊，和归魂乐园之间，有没有关系？

“今晚去看看。”于小雨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于忘归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那边连心贺终于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衣衫被扯得有点歪，头发上还沾着老妇人摸他时留下的一小片芦花。他满脸通红但眼睛很亮，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说：“我阿嬷说今晚要做全鱼宴。你们有口福了，大泽的鱼别处吃不到。”

然后他注意到两人的表情，笑容收了几分。“怎么了？”

“你家乡的风景确实不错。”于小雨说，“湖心岛那边的光，挺好看的。”

连心贺回头看了一眼湖心岛，只看到雾气中模糊的树影。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不是傻子，于小雨不会无缘无故提湖心岛。

“……晚上我带路。”他说，“岛上我熟，小时候爬过八百遍。”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知道全部原因，他只需要知道——这两个人要去。

这就够了。

全鱼宴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说是空地，其实就是几条倒扣的船房子之间留出的一片夯土场。白天孩子们在这儿追芦花鸡，晚上摆上三张长短不一的矮桌，拼成一张歪歪扭扭的长桌，就成了宴席。桌子腿底下垫着碎瓦片和船板边角料，因为地面不平，每一张桌子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倾斜，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老妇人——连心贺的阿嬷——端着一口黑漆漆的陶锅从船房子里出来，锅沿上冒着白气，她弯腰驼背，但端锅的手稳得出奇，拐杖夹在腋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锅落在桌上，汤面晃了晃，没有洒出一滴。

“鲫鱼汤。”阿嬷说，声音像风吹过干芦苇，“心贺小时候最爱喝的。鲫鱼要湖心岛北边苇子荡里抓的，别的地方的不行，有土腥味。”

连心贺已经坐在桌边了，听到这一句，耳朵尖又开始发红。“阿嬷，我都多大了，你还说这些。”

“多大也是我带的。”阿嬷不看他，自顾自转身回去端下一锅。

于小雨和于忘归坐在连心贺对面。他们被安排在最靠近火塘的位置，那是大泽待客的最高礼节——火塘边的位置最暖和，烟也最少。一个壮年汉子递过来两碗米酒，碗是粗陶的，碗口有两个豁口，但洗得很干净。于忘归接过来，习惯性地先闻了一下，然后朝那汉子点了点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于小雨端着碗，没有喝。她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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