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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失言（第1页）

苍梧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于小雨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回头了。山路在脚下蜿蜒，每转过一个弯，苍梧山的轮廓就小一圈，从满眼青翠变成巴掌大的一团，从巴掌大变成指节长的一小块，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淡淡的、几乎要被晨光吞没的影子。但她还是在回头。忘归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回头的瞬间，脉搏都会快一拍。不是紧张，是不舍。

“叶子大人，你好像一直在看苍梧山。”连心贺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大概是用后脑勺看见的，或者只是猜的。

于小雨收回目光。“有吗？”

“有。从出发到现在，你回了十一次头。”连心贺顿了顿，“我数了。”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苍梧山——这座山，她来过太多次了。不是这一世，是很多世。在那些被忘归挡住、又被她找回来的记忆里，苍梧山的影子反复出现。女献在这里坐化过，在这里等过人，在这里把自己拆成碎片。红月在这里站了一千年，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草木荣枯，看着女献的碎片被风吹散又被时间聚拢。而她——于小雨——在这里醒来过。在忘归的心火中，在连心贺的笔记本旁，在那场等了很久的雨里。苍梧山是无数命运的终点，也是她的起点。哪怕是她所创造的新世界，这座山也依然牢固地坐立在此，青山雾水，清净明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什么都撼动不了它。

“叶子大人，苍梧山离我家乡特别远。”连心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如果不是咱们脚力非常，怕是走三年都走不到。”

于小雨看着他的背影。“你是怎么到苍梧山的？”

连心贺想了想。“意外。我本来在大泽边上的一个集市，听说东边有一种草叫明灯草，夜里会发光，可以当灯用。我就去找，找着找着就迷路了。走了不知道多久，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然后——”他回过头来，笑了，“然后就看见苍梧山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到的，就是走着走着，就到了。”

于小雨心里一动。那个时间点，大约是她和忘归换身成功的那一天，塑造新世界的前一天。一天，新世界因为他们的换身成功已经有了自己的秩序，红月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寄生方式。只是她和忘归不知道，新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能从连心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他们的位置，就像天上的神明，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差别。连心贺出走家乡数年，也不知道变成何等样貌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山。那座山已经很远了，远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忽然有些忐忑，离开了苍梧山，会遇到什么奇想之事？她害怕因为自己的奇想，让整个世界发生动乱，给新世界的生灵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伤害。她是造物主，但她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好的造物主。她只会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忘归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师父别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阿无在呢。”

于小雨愣了一下。阿无。不是忘归，是阿无。自从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就再也没有自称过阿无。这个突如其来的旧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落了灰的抽屉。里面装着很多年前的画面——那个浑身是刺的小鬼，梗着脖子喊“师父”，喊完之后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看别处。

她看着他。忘归也在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温柔，有笃定，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也有她读得懂的——他是阿无。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长成什么模样，他都是那个在苍梧山密林里蜷缩着、等一个人来带他走的小饕餮。

于小雨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女献是女献，她是她。女献是阿无的师父，她于小雨是于忘归的师父。这不一样，没什么可比的。女献与她也是灵魂会面过的，根本就不一样。即便她是女献命运的终点，那也是一个全新的于小雨，不是任何人。她坚持这样给自己下暗示——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想起生前爱看的那本漫画书，也是纠结一个人的前世今生的。现在想想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不好下定论。她未必有那个漫画里的主角那么果决，也未必能做个很好的造物主。向来自信的她，第一次有了自我认知的挫败感。太复杂了，她现在的状态。似乎就是从吞噬红月开始，她就开始瞎想了，什么都想，想过去，想未来，想那些不该想的，想那些想了也没用的。

忘归忽然停下来，双手握住她的双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

“师父，你的能量非常不稳。要牵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于小雨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担心，是心疼。“忘归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敢随便说让你放心的话。如果你不同意，不愿意，我只是于忘归，只是阿无。只要你安定就好。”

连心贺本来走在前头，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假装在路边发现了一株没见过的草，蹲下来，掏出笔记本，埋头画了起来。画着画着，笔尖歪了一下，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他也没有改。

于小雨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忘归。她第一次非常直接地盯着他的眼睛看，没有躲，没有别开脸，没有看他的下巴、喉结、衣领。她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最开始那个容易炸毛的小鬼简直天差地别。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灰的，没有光，像两颗被掏空了内容的珠子。现在的忘归，眼睛里有星河。她在想，如果她再盯下去，大概会沉溺其中。她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心火在两人体内循环流转，从她的胸口流到他的胸口，又从他的胸口流回来。非常温和，舒适。她不想打断这种感受，只是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别离我太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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