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瞬间降临的,而是一层一层裹上来的。
起初还能感觉到颠簸——有人在背着他跑。然后是枪声,很近,夹杂着叫喊和金属撞击。接着是下坠感,像掉进一个深坑,失重的瞬间心脏都停跳一拍。再后来是水的冰冷,淹过头顶,灌进鼻腔,窒息感像一只手扼住喉咙。
但那只扼喉的手很快松开了。有人托着他的头,把他推出水面。空气重新涌进肺里,他呛咳,咳出带着血腥味的水。
然后才是真正的黑暗。不是光线消失,是意识沉底。最后残留的感觉,是有人在他耳边喊了句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
再醒来时,阿木以为自己瞎了。
眼前只有纯粹的黑,没有一丝光。他想眨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身体像被拆散又胡乱拼回去,每个零件都不在原来的位置,每根骨头都记错了长度。
疼。
但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弥漫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那种疼。像整个人被浸泡在陈年的痛楚里,腌透了。
他试着动手指。
动了。
那就还活着。
活着。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疲惫。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间纯白的房间里,死在自己按下的按钮旁边?
远处有水声。
滴答,滴答,很有规律,像钟表在走。还有风声,很微弱,从某个狭窄的缝隙挤进来,发出呜呜的鸣咽。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大概是他自己的血。
他躺的地方不平,是碎石和沙砾,硌得慌。身上盖着什么东西,粗糙,厚实,带着人体的温度——是一件外套。
赵磐的外套。
阿木认出来了。那件外套的左肩有个烧破的小洞,是三年前被流弹擦过留下的,赵磐一直没补。
赵磐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话,刚抬起脖子就一阵天旋地转,又摔回去。
“别动。”
声音从左侧传来,很近,就在旁边。
是赵磐。但声音变了,变得更沙哑,更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失血太多,伤口感染,发烧。”赵磐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简单处理了一下,但没药,能活下来看你运气。”
阿木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一只手伸过来,把什么东西抵在他唇边。是水,用某种容器盛着,边缘粗糙——大概是半截塑料瓶。水很凉,有股怪味,大概是雨水或者地下水。他小口喝着,每咽一口都像吞碎玻璃。
喝了半瓶,他终于能发出声音。
“……赵队?”
“嗯。”
“真的是你?”
“不然呢?”赵磐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鬼吗?”
阿木想笑,但脸部的肌肉不听使唤,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我们在哪儿?”
“排水系统更深处。”赵磐说,“大概在‘灰隼’设施地下三层以下,靠近一条废弃的天然水道。暂时安全,但撑不了多久。”
“林队他们……”
“不知道。”赵磐打断他,“我救你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混乱。警报响了,守卫到处乱窜,圣骸好像出了问题。我没时间找他们,只能带着你往最深处跑。”
阿木沉默了。
林征、顺子、大刘……他们现在在哪儿?安全抵达“铁砧”营地了吗?按没按下信标?灰隼会不会去追他们?
太多问题,但没有答案。
“你按下那个按钮,发生了什么?”赵磐问。
阿木把自己在白色房间里做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从发现倒三角标志,到挖出生物标记,再到强行短路制造电磁脉冲,最后按下红色按钮。讲得很艰难,中间停下来好几次喘气。
赵磐听完,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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