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摘掉后的世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声音忽远忽近,光线像水一样在视野里流动。阿木躺在床上,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缓慢得像快要停摆的钟。左腿的疼痛变得很遥远,像别人的腿在疼。
他想抬起手,指尖动了动,手臂却没反应。
神经耦合剂的副作用,或者链接的后遗症。脑子里的记忆碎片还在打转,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会儿是七岁时的钢筋,一会儿是赵磐吞下撞针的脸,一会儿又是那些陌生人在实验台上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集中。
六小时。
技术人员说六小时后进行最终阶段。到那时,他会变成圣骸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持续产出痛苦的“感官延伸”。
不。
绝不。
他试着挪动身体,先从手指开始。一根,两根,慢慢握拳。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是之前大刘给他的那枚子弹壳。他握紧它,粗糙的边缘陷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然后是小臂,手肘,肩膀。每动一下,肌肉都发出酸涩的抗议,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但能动。
他慢慢侧过身,用右臂撑起上半身。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他停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左腿还是动不了。不是麻木,是彻底失去了联系,仿佛从大腿中部往下都被切断了。他低头看,小腿肿得更厉害了,皮肤绷得像要裂开,颜色从青紫转向一种不祥的黑红。感染在扩散。
没时间了。
他看向房间。纯白,光滑,没有接缝。但一定有通风系统、监控摄像头、以及……门。
刚才技术人员离开时,门是从墙壁上滑开的。他仔细回想那扇门出现的位置——在房间右侧,离检查床大约三米的地方。门滑开时几乎没有声音,接缝极细。
他得过去看看。
阿木翻身下床。右腿刚踩到地面,左腿就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拖在后面。他差点摔倒,抓住床沿才稳住。床边的托盘被他碰掉,杯子和营养剂包装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僵住,屏住呼吸,等待可能出现的警报或质问。
几秒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灰隼可能在看,也可能没在看。也许他觉得阿木现在这状态构不成威胁,也许他正在忙别的事。
阿木松开床沿,试着迈步。
右腿向前,然后拖着左腿挪过去。一步,大约半米。地面是温的,赤脚踩在上面有种不真实的柔软感。他低头看自己留下的脚印——脏污的,带着血和泥,在纯白的地板上像一串丑陋的烙印。
第二步。
第三步。
到门的位置时,他已经满头冷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靠墙坐下,伸手触摸墙壁。
表面光滑微凉,是某种复合材料。他用指尖仔细摸索,从腰部高度一直摸到头顶,再往下摸到地板。没有按钮,没有接缝,没有任何可见的控制面板。
门是怎么开的?远程控制?生物识别?
他想起技术人员进来时,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走到那个位置,门就滑开了。也许是他们身上的某种识别装置,也许是灰隼在监控里看到并远程开启。
他不可能打开这扇门。
阿木靠墙坐着,闭上眼睛。
绝望像冷水一样漫上来。
出不去的。监控无处不在,身体快要垮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六小时一到,他们就会进来,给他戴上头盔,把他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或者……不等六小时,灰隼可能随时改变主意。
他握紧子弹壳,指甲掐进掌心。
不。
不能就这么放弃。
至少……至少要弄清楚那个强制关停程序是什么。如果赵磐的笔记没错,如果那个倒三角绿灯真的意味着什么,也许……也许能拉圣骸陪葬。
他需要回到那个岩洞。
但怎么回去?升降台是单向的,下来容易,上去难。而且就算上去了,控制台那里也肯定有守卫或者监控。
除非……
阿木睁开眼睛,看向房间中央的检查床。
床是银灰色的,下面有基座,连接着地板。床周围那些机械臂现在处于休眠状态,缩在支架上。他仔细观察那些机械臂的结构——多关节,前端有各种工具头:扫描头、注射针、采样钳、电击贴片……
其中一条机械臂的前端,是一个尖锐的、像锥子一样的工具,大概用于穿刺取样。
阿木盯着那个工具,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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