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两个字出了口,段兴仁就不再说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当成不小心打翻的墨汁,,泼出去了,收不回来,但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去疾的反应却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这个年轻人没有追问,没有皱眉,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凝重的神色。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怎么说呢,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八卦兴致。
“血脉?”李去疾的语气往上挑了一截,“段寨主,你这个开头,比说书先生都会吊人胃口。”
段兴仁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字一出,对面的人至少会紧张,或者谨慎,或者压低声音追问细节。这是正常反应。
但这个年轻人的表现,像是在茶楼里听到了一段精彩的戏本子,恨不得嗑着瓜子催更。
“你……”段兴仁的嘴角抽了一下。
“别急别急。”李去疾摆了摆手,身体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你继续。血脉怎么了?谁的血脉?出了什么事?”
段兴仁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表情收了回去,变得很冷。
“李先生,我劝你收起这副样子。”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死了不下二十个。梁王花五千两买我的命,不是因为我偷了他的粮草,是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碗沿,粗糙的指腹在陶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听得越多,脑袋在脖子上待的时间就越短。”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沉,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意思。二十条人命堆出来的警告,不需要虚张声势。
正常人听到这种话,多少会犹豫一下。
李去疾歪了歪头。
“段寨主,你这个吓人的路数,对你岳丈那些寨丁管用,对我不太好使。”他伸手给自己续了碗凉茶,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歇晌,“你要是真不想说,刚才那两个字就不会蹦出来。你说了,就说明你心里在掂量该不该把底牌亮出来。现在你吓我一吓,是想看看我够不够分量接这副牌。”
段兴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太毒了。
他刚才确实在试探。“血脉”两个字是他故意丢出来的饵,他想看对面这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贪,是怕,还是装。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一口咬穿了他的用意,还当面把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段兴仁下意识地重新审视了一遍李去疾。
面前这个人说自己连鸡都杀不利索,但比会杀人的可怕多了。
“所以你不用兜圈子。”李去疾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过你要实在不想讲,也没关系。我自己猜。”
“你猜?”
“对。”李去疾放下碗,两只手在身前交叉,十指松松地扣着,“我先理一理。你说不是军事布防,不是粮草账目,是血脉。能让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花五千两买命灭口的血脉问题,无非就那么几种。”
“云南梁王这一脉,从忽必烈第五子云南王忽哥赤算起,传了好几代。当今这位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按理说是正经的黄金家族嫡系血脉。”李去疾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货单,“但我来之前翻过一些资料,有个很有意思的事。”
段兴仁把碗放了下来。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寂静的石屋里却格外清晰。
“当今梁王,没有兄弟姐妹。”
这句话落下去,石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鸟叫声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隐约而遥远。
“云南那地方山高水远,消息闭塞,元廷对梁王的管控本来就松。上一代梁王的妻妾子嗣情况,中原这边几乎没有详细记载。但一个割据云南几十年的王府,子嗣单薄到只有一根独苗,这事本身就不太正常。”
他停了一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段寨主,我斗胆问一句。”
他抬眼看着段兴仁。
“当今梁王,是不是压根就不是老梁王的亲生骨血?”
段兴仁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椅子腿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响,在清晨的山间石屋里尖锐得像刀刮骨头。他整个人站直了,双手撑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绷起,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李去疾。
他的呼吸变粗了,胸膛起伏了两下才压住。
“你从哪里知道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那几个字都带着倒刺。
“谁告诉你的?”
李去疾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木头轻轻嘎了一声,他两只手摊开,十个手指张着,像是在展示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人告诉我。”他的语气轻松得过分,“我猜的。”
段兴仁愣住了。
他维持着双手撑桌的姿势,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豹子忽然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整个凝在了那里。
“……你猜的。”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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