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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活菩萨（第1页）

李去疾的手掌贴在孩子额头上。

还是热。

但之前那种隔着一层皮就能感觉到里面在烧的滚烫，退了。

变成了一层潮湿的、带着细汗的温热。

他没动。又等了一会儿，手掌下面的温度确实在往下走，不是错觉。

李去疾缩回手，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说话。

石老大从他的动作里什么都读不出来。这个年轻人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石老大的十根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指甲刺破了皮都没觉出疼。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孩子的母亲。

她的手臂一直垫在孩子后背，从灌药到现在没挪开过。孩子身上每一丝温度的起伏，都沿着她的小臂传上来。

先前她太紧张、太恐惧，根本顾不上别的，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李去疾伸手探额头又收回来，这个动作把她从僵死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

手臂上贴着的那片后背，不烫了。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翻过来，动作慢得不像话，像是怕碎了什么。

然后她弯下腰，用自己的脸颊贴上了孩子的额头。

就是这一贴。

妇人的身体忽然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孩子身上，嚎啕大哭。

这次的哭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无声的泪，是绝望到连哭都没有力气的那种。

这一次是真正的哭。是在黑暗中摸索了不知多久，终于找到光明的那种哭。

声音很难听。嘶哑，破碎，中间夹着咳嗽和换气的抽噎，像一块揉皱了的布被硬生生扯开。

石老大扑过去。

他的手背碰上外孙的额头。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热度在退。

石老大的膝盖撑不住了。这回没人扶他，他直接跪下去，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挤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覃老汉退了两步，侧过身去，抬起袖子在脸上死命地来回蹭了好几下。他不敢出声，怕自己一开口也绷不住。

巫医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根竹管上，又移到旁边那只土碗的残渍上。

碗底还留着最后一点黄绿色的水痕。

她盯着那圈水痕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先是羞愧，眉头皱紧了，嘴角往下沉。然后慢慢地，皱纹里渗出一种说不清的坦然，像是一扇关了几十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外面的光太亮，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伸手去挡。

李去疾站在原地，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和跪在地上的石老大，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完，他的肩膀才肉眼可见地松下来。

毕竟他方才也没有把握。

孩子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变稳。间隔均匀了，深度在增加，面色依旧潮红，但嘴唇上那层青紫像被人用指腹慢慢抹开了，一点一点褪成了浅粉。

情况在好转，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

李去疾交代后续的事。

每隔两个时辰再灌一次药汁，一共灌三天，同样的冷水绞榨法，剂量他让石老大记下来，几碗水泡几把叶子，捣多久，滤几遍，灌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炭盆撤了。”他指了指屋角，“屋里太热，退烧靠的是散热。被子也不要裹太厚，一层薄的盖住胸腹就够。”

石老大听完覃老汉的翻译，二话不说，亲手把炭盆端了出去。

李去疾又让人打来一桶干净井水，从药箱里翻出一块棉巾，泡湿了拧到半干，递给妇人。

“擦脖子，腋下，腿弯。来回擦，水温了就换。”

妇人接过棉巾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木头的慌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虎着脸的认真。

她按照李去疾说的，一下一下地擦，手法很轻，像是怕弄醒他。

天色微亮。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东边的山脊线上漫出一层灰白，石门寨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

李去疾靠在门框上，锦鱼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来喝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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