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荒怎么清?”他看着望不到边的荒草,“两万人,干到什么时候?”
“不能蛮干。”何斌指向西面,“先派人去附近的汉民村落,看看有没有幸存者。他们对这里熟,知道哪块地好开,哪块地是沼泽不能碰。而且——”
老人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牛。”
“牛?”
“对,耕牛。”何斌叹气,“荷兰人把汉民的耕牛都征走了,不是杀了吃肉,就是拉到热兰遮城里拉车。没有牛,光靠人力,累死也开不出几亩地。”
陈泽皱眉。这是个死结:要开荒需要牛,要牛得去荷兰人那里抢,可抢牛就要打仗,打仗就要耽误开荒。
正发愁时,一个哨兵飞奔而来。
“报!北面五里发现村落,有炊烟!”
陈泽和何斌对视一眼,立即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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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处隐蔽在山坳中的小村。村子只有十几间茅屋,鸡犬相闻,田垄整齐,显然一直有人居住。
看见明军到来,村民惊慌失措,纷纷躲进屋里。一个老者战战兢兢走出来,跪下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何斌下马,用闽南话问道:“老人家别怕,我们是大明王师,来打红毛夷的。”
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涌出泪水:“大明……大明真的打回来了?”
“打回来了。”何斌扶起老人,“这位是陈将军,奉靖海大将军之命,来此屯田垦荒,重建家园。”
老人颤抖着握住何斌的手:“六十三年了……老汉七岁那年跟阿爸从泉州过来,后来红毛夷来了,杀人抢地……村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我们这十几户,躲在这山坳里苟活……”
他老泪纵横,转身朝村里喊:“都出来!都出来!是咱大明的兵!是咱自己人!”
村民们小心翼翼走出,确认真是汉人军队后,全都哭了。妇女抱着孩子跪地磕头,汉子们激动得说不出话。
陈泽鼻子发酸。他想起郑成功的话:屯田不只是种地,更是收民心。
“老人家,”他上前,“我们需要开荒种地,但缺耕牛,缺农具,更缺懂行的人。你们……能帮忙吗?”
“能!能!”老人擦泪,“村里还有三头老牛,虽然瘦,还能拉犁。农具我们藏了一些,这就挖出来。至于人——”他回头喊道,“二狗、铁柱、水生!带上家伙,帮军爷开荒去!”
三个精壮汉子站出来,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坚定。
“还有,”老人压低声音,“往东十里,鹿耳门那边,有个土番部落叫‘西拉雅’。他们也被红毛夷欺负,头领叫麻豆,是个讲理的人。将军若想长久立足,最好去拜会拜会。”
陈泽记下了。
当天下午,在村民的指导下,明军选定了第一块开荒地——那是曾文溪畔的一片缓坡,土质好,排水畅,最重要的是离水源近。
士兵们挥起砍刀,清除荒草灌木。藏起来的农具被挖出来,虽然锈迹斑斑,但磨一磨还能用。三头老牛被套上犁具,在村民的驱使下,犁开了六十三年来的第一道新土。
泥土翻卷,露出黑油油的底色。
陈泽学着村民的样子,脱下靴子,赤脚踩进泥里。泥土冰凉柔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他弯腰抓起一把,凑到鼻前闻了闻。
是生命的气息。
是扎根的气息。
“陈将军,”一个士兵跑来,满脸喜色,“往南三里发现了一片野甘蔗林!村民说,砍了甘蔗就能熬糖,糖能换粮食!”
又一个士兵跑来:“西面河边找到个废弃的水车,修修还能用!”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陈泽直起腰,望向西面。那里,热兰遮城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零星的炮声。马信的护田军已经构筑了第一道防线,哨骑四出,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战争还在继续,但生活,已经在这片荒土上重新开始了。
他走回临时搭起的营帐,铺开纸笔,开始写第一份屯田奏报。
他要告诉郑成功:曾文溪畔,第一犁已下。
大明在台湾的根,扎下了。
五月初十,热兰遮城。
揆一站在总督府顶层的密室里,单筒望远镜对准东北方向。那里,嘉南平原的深处,隐约可见大片土地被翻新,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土黄色。
更远些,曾文溪畔,有烟柱升起——那不是烽烟,是炊烟。很多处炊烟。
“他们在屯田。”揆一放下望远镜,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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