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抬头。
额头还抵在他手背上。
泪却止不住了。
不是方才那种一滴一滴、慢慢渗出来的。
是整片整片地、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鼻梁、顺着腮边、顺着下颌,一滴追着一滴,落在他手背上,落进他掌心里。
她的肩在抖。
很轻,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
但那抖是压不住的,从胸腔深处一路颤上来,撞在喉咙口,变成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
——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母妃去世那夜,她没有哭。
她跪在榻边,握着母妃渐渐凉下去的手,一滴泪都没有。她才九岁。她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看着父皇在门槛外站了一炷香又离去,看着昭华殿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她没有哭。
她以为那是坚强。
——顾清宴病重那年,她没有哭。
太医说寒毒入骨,能否熬过开春全看天命。她站在他榻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平静地吩咐管事:“将库房里那支百年山参送去宣平侯府,不必记档。”
她没有哭。
她以为那是尽责。
——清江浦暴雨夜,她走下台阶,伸出手,把跪在泥泞里的他拉起来。
他仰头望着她,雨水混着血从他额角流下,他眼底那簇灯火烧得像要燃尽余生。
她没有哭。
她以为那是选择。
她从来不哭。
她把所有该流、想流、或许应该流一地的眼泪,都封进了那座冰窖。
和那些她不需要的“软肋”、不敢要的“牵挂”、不想承认的“舍不得”一起。
封了二十六年。
此刻。
那座冰窖的门,被一把叫“活着本身”的钥匙,轻轻捅开了。
不是砸的,不是撬的。
只是他带回的那朵枯梅,她额头上那点他留下的温,她手心里他掌纹的触感——
一点一点。
把门缝焐暖了。
冰化了。
水涌出来。
——
谢云归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被她双手捧着,手背抵在她额前。那一片皮肤已被她的泪洇湿,泪是凉的,流久了,却又烫起来。
他没有抽回。
甚至没有敢呼吸。
他只是将左手轻轻覆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不握,不按。
只是覆着。
像在告诉她:我在。
她哭得更凶了。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嚎啕,是压抑太久、终于撑不住的溃堤。她的肩在他掌心下剧烈起伏,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像幼兽受伤时的呜咽。
他把左手也收回来。
将那双捧着他的手、连同她抵在他手背上的额头、连同她整个还在颤抖的人——
轻轻拢进怀里。
不是拥抱。
是怕她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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