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知名的信
正月十六,上元节刚过,京城的年味尚未散尽,陈家位于崇文门内大街的新宅却已是灯火通明。
三进的院落占地足有六亩有余,前厅悬着怡亲王亲笔题写的“积善之家”匾额,中院是陈文强专门辟出来宴客的花厅,后宅则是家眷居所——这一切,不过是从去年秋天才陆续置办下来的。陈文强拍板买房时只说了八个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陈浩然想反对,但看着老父亲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晚的客人不是寻常人物。内务府营造司的刘主事、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周郎中、顺天府衙门的赵经理,外加几位在京城煤业和木料行当里说得上话的掌柜。陈文强亲自拟的名单,用他话说:“上元节过完,该走动的关系得走动了,人家给脸来吃酒,咱们得把面子给足。”
花厅里烧着陈家自产的蜂窝煤,暖意融融,烟气通过改良过的铁皮烟囱排到屋外,半点煤灰味儿都没有。几位官爷坐在铺了紫檀木坐榻的太师椅上,手边是陈家乐坊送来的两个唱曲的姑娘,琵琶声铮铮琮琮,配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端的是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气象。
陈文强端着酒杯在主位上来回穿梭,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他今年不过四十七八,但因为常年应酬,腰腹已微微隆起,穿了件石青色的缎面马褂,领口袖口都滚着玄色的貂毛边,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特有的阔气与讲究。“周大人,这杯我敬您!上次煤窑的事多亏您在工部给递了话,要不然那帮人非得卡我三个月不可!”
周郎中矜持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花厅角落那架紫檀木的多宝格上瞟——上头摆着几件珐琅彩的摆件,一看就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陈掌柜客气了,”周郎中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陈家那几处煤窑的产量,去年冬天可是把京城大半的炭价都给压下来了。有人不大高兴啊。”
陈文强哈哈一笑,摆摆手:“周大人说笑了,做生意嘛,童叟无欺,价低质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不高兴,让他们也把炭烧好喽!”
刘主事在旁边插嘴:“陈掌柜豪气!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陈家这势头,怡亲王那边——”他压低声音,“可曾打了招呼?”
陈文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热络:“王爷忙得很,咱们做买卖的,哪能动不动去打扰。不过年前王爷府上采买年货,用的可都是我们强盛商号的料子。”他说到“强盛商号”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坐在花厅另一头的陈浩然听到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五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通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与花厅里珠光宝气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本是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七八年,早已习惯了清朝的生活方式,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改不了的——比如对“强盛”这种土得掉渣的商号名字的本能抗拒,比如对父亲这种肆无忌惮的张扬的深深忧虑。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去年腊月,他去城西的茶馆听书,隔壁桌两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书生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崇文门那边新开的那家‘强盛商号’,据说是李卫李大人的门路。”“李卫?那个盐贩子出身的?”“嘘——可不敢乱说,人家现在是两江总督,雍王爷面前的红人。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商号攀上了封疆大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浩然当时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太清楚雍正朝的底细了——密折制度下,任何官员与商贾的过密往来都可能成为政敌手中的把柄;火耗归公刚刚推行,多少地方官员的利益被触动,正愁找不到出气筒;而陈家,作为“李卫系”外围的商贾势力,恰好处在风暴眼的位置上。
他无数次想跟父亲说这些,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陈文强一句“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官场”给堵了回来。
“浩然哥,你想什么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浩然抬头,看见妹妹陈巧芸端着一碟子蜜饯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整个人看着清淡素净,却透着一股不耐烦。
“没什么,”陈浩然接过蜜饯,“你怎么不在后头陪母亲?”
陈巧芸撇了撇嘴:“母亲跟几位管事婆子在算账呢,说开春之后乐坊要扩到三间铺面,还要从苏州请两个教习来。我听着头疼,就溜出来了。”她压低了声音,“浩然哥,你说咱们家现在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
陈浩然心里一沉。连巧芸都看出来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陈巧芸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些:“前两天我去给兵部刘大人的夫人请安,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家的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还问——”她的声音更低了,“还问父亲跟李卫李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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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李大人是父亲在江南经商时结识的旧友,旁的什么都没说。”陈巧芸咬了咬嘴唇,“可是浩然哥,那个刘夫人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猫看见了鱼。”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琉璃厂一家书铺里偶然翻到的一份邸报抄本,上面记载着御史台某位官员弹劾江南盐商“交通外吏、垄断居奇”的奏章。那奏章虽然没有点名陈家,但措辞之严厉、指向之明确,让他连续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巧芸,”他低声说,“以后这些应酬,能推就推了吧。”
陈巧芸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就——”
“浩然!巧芸!过来给几位大人敬酒!”
陈文强的大嗓门从花厅中央传过来,打断了兄妹俩的对话。陈浩然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站起身来。陈巧芸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要敬酒……我这辈子都快把‘敬酒’两个字给说吐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刘主事喝得满面红光,拉着陈文强的手说起了内务府今年要修缮圆明园几处宫殿的工程。陈文强眼睛都亮了,连连追问用料的数目和工期。周郎中则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听琵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拍子。
陈浩然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父亲亢奋的侧脸移到几位官爷闪烁的眼神上,再移到花厅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新漆的朱红廊柱上——那廊柱用的也是紫檀木,一根就有上百两银子。
他突然想起史书上关于曹家的记载。曹寅、曹頫父子两代执掌江宁织造近六十年,何等煊赫。可雍正六年一道旨意下来,抄家的抄家、革职的革职,几十年的家业说散就散了。曹頫被革职抄家的罪名之一是“骚扰驿站”,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陈家比曹家如何?论根基,不如曹家深厚;论靠山,怡亲王虽对陈家青眼有加,但毕竟不是包衣奴才那般的主仆关系;论财富,倒是比曹家账面上好看些,可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浩然,”陈文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酒气扑面而来,“你今儿个怎么一直闷着不说话?几位大人都问呢,说你们陈家二公子是个读书人,怎么不见露两手?”
陈浩然站起身,勉强笑了笑:“父亲,儿子近日读书有些累了,嗓子不大舒服。”
“读书读书,整日就知道读书!”陈文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我跟你讲,这年头读书有什么用?你看看那些举人进士,一个月能挣几两银子?咱们家一个煤窑一天的进项,够他们读三年书的!你听爹的,跟着爹学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父亲,”陈浩然忽然提高了声音,“儿子有一事想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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