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您说的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子幼王亨利,正巧,我和他唯一的儿子是很好的朋友,从他身上,我了解了一些您和亨利二世的儿子们的事,尤其是您和布列塔尼的杰弗里的。”君士坦丁温声道,他看向他身侧的戈特弗里德,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金红色头发的小男孩身上,“亲爱的戈特弗里德,你的母亲曾经同你说过法兰西国王和你外祖父的事情吗?”
“她说过!”戈特弗里德响亮地说,盯着他那头无比熟悉的金红色头发,腓力二世心情十分复杂,亨利二世的儿子们几乎都是他的敌人,但杰弗里并不在其中,“她说过很多法兰西国王的事,她说我的外祖父是法兰西国王的挚友,他们亲密得像是一个瓶子里的酒,在我的外祖父去世时,他悲痛地想要跳进他的棺材,他发誓要保护我的母亲和舅舅……”
“我确实想要保护你的母亲和舅舅。”腓力二世打断道,他看着戈特弗里德,这是杰弗里的外孙,因为这层关系,他此时此刻表现出的或许是真诚的关心与慈爱,“但很遗憾,我没有争夺到你母亲的抚养权,也没有从英格兰国王手中救下你的舅舅,但现在我还可以弥补,孩子,留下来,我会让你继承你外祖父的遗产,包括他的爵位,包括我对他的爱。”
“也就是说,您承认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才是真正的布列塔尼公爵,而非他的半血姨母或者其他人?”
“是的,我承认这一点,我可以立刻册封他,往后,我会亲自教育他,他会和我的孙子一起接受教育,我绝不会让英格兰国王像伤害他的舅舅一样伤害他。”
多方起火的情况下,他肯定要有所取舍,权衡利弊之下,他认为布列塔尼是他暂时可以放弃的利益,虽然这会令他和德勒家族闹出不快,但他也可以以教皇之命推脱,而他一再强调约翰王杀害了亚瑟,目的是为了剥夺约翰潜在的对戈特弗里德的监护权,从而将戈特弗里德本人握在他自己手里,在戈特弗里德成年之前,他仍然可以掌握布列塔尼,未来让他迎娶路易和布兰奇的女儿或者他的其他近亲,他同样可以达到掌控布列塔尼的目的。
“这是公正的裁判,国王。”君士坦丁道,腓力二世松了口气,知道第一关他是过去了,但就是这个时候,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忽然开口,“法兰西国王。”她直视着腓力二世,他们已有近二十年没有见面,再次见到她,那些他本以为他已经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现,腓力二世的心里莫名发慌,“布列塔尼的杰弗里是您的好友,我的丈夫理查国王又何尝不是您的挚爱亲朋?十年前,您对教皇发誓会像照顾您的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我的女儿,给她公主的待遇,保护她应该得到的财产,可她现在却杳无音信……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你照顾好我的女儿了吗?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第76章裁决(下)
她的质问如雷霆重锤般砸向他,所有人都关注着腓力二世的反应,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见到腓力二世跪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王袍:“哦,夫人,不,我不愿面对这件事,我一点也不愿意回想起这件事,玛蒂尔达,我的玛蒂尔达,我找不到她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上帝比我更爱她……”
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一语不发,而布兰奇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口,真挚地安慰道:“我们都不愿接受这件事,但这是上帝的安排,夫人,您的女儿已经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我们都十分悲痛,尤其是特里斯坦,他也染上了病,前几日才堪堪痊愈,若非知晓您今日会出席,他本应该继续休养的。”
特里斯坦站在腓力二世身旁,看上去魂不守舍,而他确实曾因患病卧床不起,有许多医生都能够证明。“我整整十年都没有见到我的女儿,而你们就告诉我,她死于肺炎,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让我见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难以置信道,面对她的质问,布兰奇仍然非常镇定,“她现在正在巴黎圣母院安息,我们将她的心脏取了出来,也许您可以带着她的心脏回到您的故乡,虽然这可能并不是我表妹的心愿。”
距离玛蒂尔达的“死期”已经过了一个月,在炎热的夏季尸体必然会腐烂,而找到一具和她身形相似的少女尸体并不算难,另一厢,路易王太子和特里斯坦一左一右将腓力二世扶了起来,他情绪的稍稍平复,但还是泪流不止,他此刻的悲伤是如此真挚,就连他自己或许都相信了他现在说的话:“我无比渴望玛蒂尔达能够起死回生,但这并非我可以妄行决断之事,所有人,所有曾在巴黎任职或造访的人,他们都可以证明我是多么宠爱她,而她又是多么敬爱我,多么渴望加入我的家庭和我血脉交融……我宁愿现在就去见上帝,也不愿亲眼看到她的生息一点点耗尽,夫人,我的悲痛比您只多不少,我恨不得是我自己承受这样的病痛,这也好过现在的情况……”
“是的,我的父亲确实十分宠爱她,甚至超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发生这样的悲剧我们都不愿看到,但悲剧确实发生了。”路易王太子道,在腓力二世如此真诚的表现下,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几乎要相信玛蒂尔达确实是因肺炎而死,更何况这些理论上应该对内情一无所知的外人了,“我们真希望相信这是一桩不幸的意外。”君士坦丁叹息一声,就目前看来,腓力二世确实没有谋害玛蒂尔达的动机,事实上,他确实也没有,除了玛蒂尔达的死因外,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真话,他又看向路易王太子,“不过,在我们穿越诺曼底的途中,我们曾经遇到了一位逃亡的骑士,他告诉我们,他亲眼见到您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玛蒂尔达公主,而能证明玛蒂尔达公主曾经出现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证人也有很多,请问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那是匪夷所思的谣言,我的表妹从没有离开巴黎,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出现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个仿冒者,他们也许是被人蒙骗而不自知。”布兰奇说,她拢了拢她身侧长子的头发,以一个强势而坚定的形象保护在路易王太子身前,“我以我的儿子,未来的法兰西国王菲利普的性命发誓,我的丈夫绝没有杀害我的表妹,我们一直将她当做我们的亲人,而我的表妹确实已经不在人世,她的结局是出于她自己的选择和上帝的安排。”
过去十年,玛蒂尔达从没有离开过巴黎,那出现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玛蒂尔达公主”完全可能只是一个仿冒者,那路易王太子的谋杀指控也只是无稽之谈:“所以,夫人,您也可以证明玛蒂尔达公主从没有离开巴黎,您亲眼见到她因肺炎去世,对吗?”
“对,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稍加犹豫后,布兰奇仍然肯定道,她尽可能运用语言的艺术巧妙地用真话达成对谎言的误导,“我是巴黎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在我们的最后一面中,她表达了对我们的忠诚和对特里斯坦的爱,我们希望圣座和英格兰国王都能尊重她的遗愿。”
“哦,她的遗愿是什么?”
“安葬在巴黎,并将她的一切都留给她的丈夫特里斯坦,我的儿子已经和她完成了秘密婚姻,他本就是玛蒂尔达的继承人。”
如果玛蒂尔达以未婚少女的身份去世,那阿基坦的继承权会落到约翰身上,即便约翰因其一言难尽的名望被排除在外,也还有奥地利公爵夫人的子嗣乃至她本人可以作为阿基坦诸侯的其他选择,要想让阿基坦继续受他控制,腓力二世唯有给予特里斯坦“婚姻”这一仅有的可以比血缘更为优先的继承权限,好巧不巧的是,玛蒂尔达确实曾经写信表现过渴望与特里斯坦结婚的意愿,不论这是不是她的真实意志,在她已不在人世后,她信里的意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她给圣座写的信中,她多次表达出想要和我的儿子结婚的心愿,而巴黎宫廷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他们确实深深相爱,圣座也不能违背她真实的心愿。”
“原来是这样啊。”君士坦丁再次叹息一声,他咬重了音,要求腓力二世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也就是说,您认为玛蒂尔达公主本人可以决定她的婚姻,她的去留,以及她领地的归属吗?”
这样的保证令腓力二世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他确实需要做出这样的保证:“当然,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尊重这样的权利,我希望圣座也尊重她。”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腓力二世忽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并没有等到君士坦丁的追问和质询,哪怕他已经给每一个他可能提出质疑的地方都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答案,但现在,他看到这个年轻俊美的国王用一种平静但微妙的目光看着他,他竟然在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青年脸上看到了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不仅如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乃至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他们都用那近乎嘲讽的古怪眼神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的亲属,好似在观看一场滑稽剧一般,他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他,直到君士坦丁再次开口:“那么,我们就请玛蒂尔达公主本人来回答她真实的意志吧。”
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而下一刻,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他身后的车帘,当她的容貌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谢谢您,国王。”她慢慢走近他,她那海水蓝的美丽眼睛此刻满是嘲讽,“在我‘死’后,您终于对我仁慈了一次。”
第77章告别
她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看到她时,腓力二世的脸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硬和抽搐中,他死死盯着玛蒂尔达的脸,不论他再如何聪明狡黠,此时此刻也不知应如何是好,打断他思绪的是他次子的声音:“玛蒂尔达!”特里斯坦高声喊了一声未婚妻的名字,难以掩饰他的激动,“你真的还活着,你没有死,他们都说你死了……”
他在这个时候乱叫什么!路易王太子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拉住他的弟弟,示意他不要说话,特里斯坦这才反应过来,他明白现在的局面对他们来说是不利的,尤其是他的父亲、哥哥和嫂子刚刚都宣称玛蒂尔达已死于肺炎,她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在说谎,而他们的谎言在有如此多见证者的情况下被揭穿,而他们刚刚做出的保证,由玛蒂尔达自己决定她的婚姻,她的去留,以及她领地的归属,这样的保证是否还作数呢……“虽然您已经告诉了我您的身份,但出于法庭的礼仪,您还是需要自我介绍一下。”打断他思绪的是君士坦丁的声音,他侧过头,望着他身边的女孩,不知为何,他因这一幕感到一丝不悦的刺痛,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暗暗取笑他在外貌上与玛蒂尔达并不般配,只是因为他一直坚信玛蒂尔达会成为自己的妻子,所以他才从不在意这些嘲笑,可现在,他对这本以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产生了疑虑,那种不安也自然而然地涌出,尤其是另一个远比他英俊和高贵的人站在她身边时,“您是否是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阿基坦的女公爵,而非法兰西王太子口中的仿冒者?”
“是,我的父亲是英格兰的理查一世,我的母亲是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过去十年,我在巴黎生活,在场每一个人都能证明。”玛蒂尔达答道,如果是在巴黎之外,她或许确实可能被指认为仿冒者,但在巴黎,不只是这些确实曾与她朝夕相处的贵族,就连巴黎市民们也在不久前那场盛大的处刑中见过她,只要她公开露面,她的身份便没有人能够否认。
“法兰西国王声称您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请问您如何看待这样的说法?”
“他在说谎,我早在两个月前便已离开巴黎,又为何会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
“您为何会离开巴黎?”
“因为我被迫目睹了法兰西国王残忍处死忠于我的骑士,我难以忍受这样的暴行持续发生,因此只能选择离开,在诺曼底和阿基坦见过我的人并没有说谎,我确实曾经见过他们。”
“有骑士指认称法兰西王太子曾经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您,您如何看待这样的指控?”
“他确实以平叛之命追杀我,并在卢瓦尔河边遇到了我,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伤害我,只是逼迫我选择跳入河水中逃生罢了,如果我死于河水,他也可算是杀人凶手,幸好,我还活着。”
“但逼迫的行为确实存在,承蒙上帝庇佑,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你,你确实已经死了。”君士坦丁叹了口气,“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法兰西国王称您已经和他的儿子秘密结婚并将阿基坦赠与他,确有其事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代表她是否要和她过去十年的人生完全决裂,代表她是否要和曾经可能成为她家人的人为敌:“我没有缔结任何形式的婚姻。”玛蒂尔达回答,她看着腓力二世,一字一句道,“法兰西国王曾经受圣座之命照顾我,但他并没有完成承诺,在巴黎,我从没有感受到爱,我所得到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压抑和窒息,我所表露出的任何意愿都是出自强迫。”
那样熟悉,那样陌生,他从没有察觉到他抱在膝上长大的女孩对他会有如此多的怨恨,或者说他即便曾经觉察也对此不以为意,直到这份怨恨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化作尖刀刺向他,将他最在意的利益和权威一一剥夺:“你的监护人确实是圣座。”他说,“但他也曾经答应过我,要将你许配给我的某个儿子,过去,你确实没有缔造任何婚约,但未来,你仍然应该嫁给特里斯坦。”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好好履行了你的监护职责,你没有这样做。”
“我没有做到吗?”腓力二世反问,他脸上满是受伤和痛楚,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已经完全从震惊和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从你来到巴黎开始,我有哪一天没有关心你?从你愿意让我接近你开始,我又有哪一天没有照顾你?我比疼爱我的亲生骨肉还要疼爱你,把你的父母没有给你的一切都给了你,你能够否认那一切吗?你有证据证明我曾经苛待过你吗?你从没有在我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爱吗?”
听到他的这番辩驳,腓力二世的支持者都稍稍松了口气,尤其是路易王太子:他曾经不满意腓力二世过分宠爱玛蒂尔达,但现在,他反而应该庆幸他父亲曾经的偏爱,因为这代表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他们对玛蒂尔达的监护有失职之处,哪怕是她本人:“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是‘爱’吗?”玛蒂尔达露出了嘲讽的微笑,“你把我关在阁楼里,你不许我给我妈妈写信,你授意我身边的人抓住任何机会诋毁我的父亲和祖母……”仅此而已并不足以证明腓力二世曾经虐待她,他知道,她也知道,意识到这一点,玛蒂尔达咬咬牙,忽然提高了音量,“你让我留在你的房间陪伴你,因为我的祖父也曾经这样做!”
她的祖父,亨利二世,亨利二世曾经做过什么,他又打算对她做什么,腓力二世犹如被一面重锤砸中面门,他额头上青筋横跳,巨大的愤怒灌注头顶令他那引以为傲的舌头再也蹦不出半个辩解的单词,好半天,他才用虚浮而苍白的声音开口:“你,你在污蔑我……”
“我说的那句话是假的?”玛蒂尔达反而平静下来,她没有关注她身边那些异样的眼光,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你说你曾爱过我的父亲,但你的情感从不纯粹,对他如此,对我也如此,你从没有将我当做女儿,你只将我当做报复我的家人和攫取利益的工具,你敢发誓你从没有恨过我父亲吗,你敢发誓你对他没有报复之心吗,我表姐敢拿她儿子的性命发誓,那你敢拿你的王位和你所有的子孙发誓吗!”
他不敢,所以他无法辩驳这令他名誉扫地的指控,她说的话是真话,但通过语焉不详的暗示令他百口莫辩,这是他擅长的游戏,也是布兰奇擅长的游戏,她从不认为他们是她的家人,但并不妨碍她学习他们。
“看来您并没有完成圣座的嘱托。”他听到了西西里国王的声音,他看到那个青年似有若无地叹息,此时此刻,他那光鲜的皮相和居高临下的姿态都无比刺眼,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将来要和他的侄儿全面开展,他一定用尽全力襄助,“也并不适宜履行监护人的职责,所以,我可以代表教皇收回您对玛蒂尔达公主的监护权,您无权再对她的婚姻和统治发表任何意见,而出于对您可能报复英格兰王室成员的忧虑,布列塔尼公爵也不应该由您继续监护,他的母亲给他指派了教师和官吏,他们都可以帮助戈特弗里德统治他的公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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