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四月份抵达了波尔多,波尔多大主教前来迎接她们,带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孩,见到那个女孩时,她情不自禁顿住了脚步:往前与往后十年,她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祖母!”在她们还没有走到她身边时,那个女孩已经兴奋地跑了过来,她的脚步有些急,但在来到她们面前时,她并没有惊动她们,而是小心翼翼地抓着阿基坦的埃莉诺的手,满脸渴望地望着她,“我好想念您,波尔多大主教说您让他将我送到诺曼底,可我想跟他一起等您。”
阿基坦有几个女孩能称阿基坦的埃莉诺为“祖母”?而在见到那个女孩的同时,阿基坦的埃莉诺那苍老得宛如石雕的脸孔也在这一刻流露出几分生动和鲜活,“我也很想念你,玛蒂尔达。”她吻了吻那个女孩的脸颊,她在一旁观察着她们,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情感:原来外祖母并不是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是此前的人和事情都不足以引起她的兴趣罢了,从阿基坦的埃莉诺的衣袍缝隙中,她看到那个名为玛蒂尔达的漂亮女孩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而很快,阿基坦的埃莉诺便向她介绍了她,“这是你姑姑的女儿,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公主,玛蒂尔达,你应该叫她姐姐。”
“好的,姐姐。”玛蒂尔达十分乖巧地回答道,她像模像样地给她行了一个礼,看到这一幕,她的心也情不自禁地软了几分,她扶起了她,按照卡斯蒂利亚的礼节亲吻她的面颊,她开始思忖她以后是否还有再见到这个小女孩的机会,“你应该感谢她,玛蒂尔达。”在她们互相亲吻的时候,阿基坦的埃莉诺又道,她那苍老而深邃的目光再次扫过了她的孙女和外孙女,“她代替了你的命运,她替你叔叔承担了战败的代价。”
“为什么叔叔的代价要让我和姐姐承担呢?”玛蒂尔达问,而她的心霎时沉了下去:她知道什么是战败的代价,贝伦加利亚就替父亲承担了战败的代价,近日,约翰王正在诺曼底的战场上节节败退,英格兰王室极度渴望通过联姻获取和平,而这个代价原本应该是玛蒂尔达承担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阿基坦的埃莉诺说她要选择一个聪明的女孩在这个时候成为路易王太子的妻子:他们不愿嫁出英格兰的公主,因此只能选择卡斯蒂利亚的公主作为代替,而腓力二世不会轻易满足于已有的和平,这就对这位联姻的筹码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对不够坚强的女孩来说,这样的挤压会令她十分痛苦,但对足够聪明的女孩来说,她足够承受这样的压力,这能使阿基坦的埃莉诺减缓几分对这位作为代替品的外孙女的愧疚之心。
可她同样不应该对这样的命运感到不甘或愤恨:如果不是她的舅舅是英格兰国王,如果不是他愿意为她提供两万银马克和诺曼底边境的要塞土地作为嫁妆,那她作为一个不算强大的王国排序靠后的公主几乎没有嫁给法兰西王位继承人的可能,尤其路易还这样爱她,这样的命运对她来说堪称绝顶幸运。
但讽刺的地方也正在此处:能成为未来的法兰西王后和路易的贤妻,她的人生已至完美的顶点,而对玛蒂尔达来说,这样的命运反而是理查一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极力想要她避免的,她本已有了足够的财富和权势,又何必教自己屈居内廷?她的人生享有如此之多的自由,就连她原本应该承担的代价都有爱她的祖母以八十岁的高龄翻过比利牛斯山找来自己替她承担,而她现在还可以天真地问她,为什么叔叔的代价要让我和姐姐承担呢?
命运是如此不公,像母亲从没有资格继承父母的土地,像贝伦加利亚要嫁给莱昂国王,像她只能依靠婚姻改变命运,而令她心情更为复杂的是,她的婚姻没有给英格兰王室带来他们想要的和平,也没有让玛蒂尔达逃离被腓力二世操纵的命运,甚至由于攻守之势早已异形,她反而需要承担更大的代价。
她听说了一些有关阁楼上的女孩的事,听说她是在前往阿基坦的路上被人出卖,用绝不光彩的形式劫持,听说她用牙齿或指甲反抗那些绑架她的人,以至于他们不敢松开捆绑她的绳索,听说她对国王没有任何恭敬,在国王想要抱她的时候尖叫着要他把她还给母亲,听说她不肯吃东西,不肯喝水,侍女们都说她有可能不会活下去。
仅仅两年,仅仅两年,她的命运怎么就滑落到这样的境地?出于同情或者别的因素,她去看望了她,她看到那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察觉到动静,她警惕地探出头:“姐姐?”短暂地辨认后,她这样称呼她,“你怎么在这里?”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她说,她来到她的身边,抱着她,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我一直记得你,祖母让我感谢你,那在我明白我为什么要感谢你之前,我不应该忘记你。”玛蒂尔达小声说,她很快又忐忑不安地看着她,“可我知道她不会这样做,法兰西国王在骗我,对吗?”
因为她将她当做可以信任的人,她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不过,她注定要给她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他没有骗你,我也听说了你母亲放弃监护权的消息。”她说,她看到玛蒂尔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苍白和不敢置信,在心底叹息一声,她将语气放得更轻柔了些,“但也许她是出自迫不得已的原因,比如想要改善你的处境,而你现在做的事会令她更加痛心。”
她看到玛蒂尔达的眼睛里再次闪过困惑和不解,但须臾之后,她摇了摇头,目光里是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符合的坚定:“那我更不应该让她失望,我不要承认她并非自愿做出的决定。”
“可这是你的命运。”她说,宣判这样的结局时,她心中反而涌现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镇定,在她知道她婚约的真相后,她接受了她的命运,哪怕她那时还不知道路易是什么样的人,而现在,玛蒂尔达也应该接受她的命运,哪怕这样的命运不曾被爱她的人期许,“你的家人曾经可能承诺过你许多,但现在腓力二世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没有办法违逆命运的安排,就顺从命运,法兰西国王对你不会有太多的耐心。”
她在当时并不清楚玛蒂尔达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但等她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学会了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她在腓力二世的膝上撒娇,对特里斯坦表现出喜爱和兴趣,对腓力二世隔绝她和她所有亲属接触的行为,她也从没有表露出不满,她漠视乃至仇恨他们,而这正是腓力二世和他们都想看到的结局。
她一度认为玛蒂尔达已经接受了她的命运,现在忠于腓力二世,未来忠于路易和她,她会弥补她先祖犯下的所有错误,直到她开始利用腓力二世的宠爱和路易竞争:她不仅学会了顺从腓力二世,她还学会了通过腓力二世获取她本不应该染指的权势,哪怕这样的行为与她应该恪守的忠诚迥异。
她果然是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后代,她果然是阿基坦的埃莉诺宠爱的孩子,她继承了她的美貌和财富,也同时继承了她身上那些不好的东西:若阿基坦的埃莉诺不曾背叛路易七世,那法兰西王室本可以提前几十年控制阿基坦,亨利二世和理查一世都没有使得他们的领地脱离法国王室的控制,她又凭什么认为她可以做到?
腓力二世也许乐见长子与次子分庭抗礼,但绝不会看着英格兰王室的支持者在他已经征服的领土上死灰复燃,挑动了这一点,她就可以再次让她成为了多年前被锁在阁楼里的无助的女孩。和从前一样,她再次来到她的房间看望她,她看到她坐在窗边,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她来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梳理着她散乱的头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因此她就安静地等待着她,直到夜色降临之后,她才听到她开口:“姐姐。”她说,她低下头,“你想让我明白反抗命运的代价,对吗?”
“对。”短暂的沉默后,她微笑着回答道,“你是封臣,是女人,上帝为你安排的命运就是嫁给我们指定的丈夫,忠诚他,在婚床和产床上服侍他,和他一起帮助他的父兄对抗他们的敌人而非僭越我们,作为对顺从者的奖赏,我们也会善待你,给予你财富和尊崇的地位,陛下将你接到巴黎不是为了让你重复我们祖母的人生。”
第65章夜色
人生,人生。“对你来说,你不希望有女人以我们的祖母为榜样,尤其是继承了她遗产的人。”她说,她嘴角划过一丝讽刺的冷笑,“而我并没有满足你的期望。不过,在你对我提出要求之前,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呢?你们侵占我祖先的领土,诋毁我父亲的名望,把我从我妈妈的怀里抢走,现在,你们还让我亲眼见证忠于我的人如何因我悲惨死去,你敢发誓这场叛乱不是你和你的丈夫引导挑起的吗?”
“我可以发誓,但并没有这个必要,我们并没有违背我们应对父亲和君主践行的忠诚,而你又是以怎样的立场逼迫我发誓呢?”布兰奇平静地说,她的手指搭在玛蒂尔达的肩头,看似轻柔却有重若千钧的重量,“这是你应该承受的惩戒,如果你的父亲不曾背叛他曾发誓忠诚的国王,那他不会在十三世纪到来前死于一场小叛乱,他的贪婪和不忠造就了他的死亡。”
“你仍然在诋毁他。”
“但事实正是如此,对吗?你的父亲背叛了他的君主,甚至鼓励和煽动了绝大多数诸侯都加入他的行列,结局就是他和他的盟友纷纷意外死亡,这是上帝的惩罚,但许多人不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宁愿相信这仅仅是意外。”布兰奇说,“我们的先祖犯下许多罪行,有些罪行或许尚未得到惩戒,但并不代表这些罪行就是可以被效仿的,相反,正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罪行得到真正的惩罚,这个世界上才会有仍然追捧和崇拜他们的人存在,这样的思潮很危险,而我绝不希望你也成为其中一员。”
“所以你对我的期望是让我和你一样彻底否认他们吗?我的血脉和一切权利都来源于他们,你却要我否认他们,做腓力二世乖巧的女儿,做特里斯坦顺从的妻子,做你和路易忠诚的臣子,我不应该有自己的理想,也不应该违背你们的安排,我的一切都应该以你们的利益为先,这才是你想给我安排的人生。”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吗?”布兰奇反问道,“也许你的父亲和祖母曾经教会过你忤逆,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任性的资格,既然如此,对你来说最好的安排难道不是顺从你的命运,忠诚于你应该忠诚的人,即便路易仍然对你怀有偏见,我也会保护你,关爱你,若你能够帮助我们化解国王对我们的忌惮,那路易也不会再敌视你,他会真正将你当做妹妹和亲人,就像他也从没有真正敌视过特里斯坦一样。”
“你的祖母让你感谢我顶替了嫁给路易的命运,但实际上,是我应该感谢你,因为只有我能够承担这个修正所有错误的使命,而你做不到这一点,你连忠诚都不具备,又何谈奉献呢?”布兰奇怜惜地看了看她,“而且,抱着这样不能告人的忤逆之心密谋和忍耐也给你带来了许多痛苦,你明明那么想念你的母亲,却只敢偷偷给她写信,因为你害怕这会令国王愤怒吗?”
她怎么会知道那封信?她脑子一空,下一刻,一封信被递到了她面前,那是她托蒂博四世寄给她母亲的信。
那封信没有被寄给她病重的母亲,而是落到了布兰奇的手里,那场宴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陷阱,握有这个把柄,王太子夫妇可以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不再与他们作对,而腓力二世对她仅有的信任也会因为这封信的出现消失殆尽。
布兰奇一直观察着玛蒂尔达的反应,她看到她的脸先是震惊,茫然,继而紧紧捏着拳头,歇斯底里地大笑大哭,像是嘲笑这荒诞的命运。“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她说,她将那封信重新递给了布兰奇,这是她的把柄,而她将这个在布兰奇看来足以对她釜底抽薪的把柄重新递给了她,“让我好好想一想……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特里斯坦也不行。”
“好。”布兰奇说,她此刻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神色,她已经取得了胜利,那在玛蒂尔达接受这个结局之前,她愿意给她一点时间,她完全有给她这段自我调节的时间的能力。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玛蒂尔达独自一人坐在窗台边,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确信布兰奇已经离开,她才站起身,拿起了腓力二世曾经送给她的那把来自西西里的弩,她脸上并没有痛苦或茫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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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的罗贝尔是生活在巴黎的数千骑士之一,既没有显贵的出身也没有格外出众的武艺,如果说他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便是他是一个红发的诺曼人,并且在来到巴黎前,他曾经受雇于英格兰国王,他一度拥有了财富和土地,但他最终被法兰西国王剥夺了这一切,重新沦为了流浪的骑士。
这是他的秘密,或许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因为像他这样的骑士在诺曼底和安茹有很多,甚至在巴黎也为数不少:丢失了曾经的财富和土地,他们要么逃亡到英格兰,要么继续在大陆上讨生活,一些在英格兰有地产和亲戚的选择了前者,而他只能选择后者。
他失去了曾经忠诚的主人,失去了可以栖身的土地,因此他要么游走于新的主人之间,或者彻底放下尊严成为刀口舔血的佣兵。巴黎是他在彷徨了两年之后寻找的新去处,因为这里有许多需要雇佣骑士的权贵,而幸运的是,一位他曾有过数面之缘的贵族注意到了他:“他们叫你‘强壮的罗贝尔’。”雷西的罗杰说,“你曾经参与了围攻埃夫勒的战争,你当时一马当先,想要俘虏法兰西国王,但最终他逃到了河水里,理查国王俘虏了所有断后的骑士,但他没有抓住他最想抓住的那一个。”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难掩羞惭道,彼时他还是一位能够常常见到国王的骑士,而现在他已经混迹于平民中,每一天睡着之前都焦虑着第二天的食物,“是啊,那辉煌的岁月已经离我们远去了,而国王也已经去世七年了,如果不是见到了你,我也想不起像你一样散落在各地的人,不过,你可以从今天开始结束流浪的生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职位,但这个职位是由于你曾是忠诚于国王的人。”
他因此成为了防卫城墙的士兵之一,由于腓力二世希望通过雇佣底层武士抵消大贵族在巴黎城防中的影响力,巴黎城墙的护卫经过了几次换血,他作为一个薄有武艺又非贵族的骑士混入其中还算容易。在巴黎重新站稳脚跟后,他得知雷西的罗杰之所以出现在巴黎,是因为他正受雇于理查一世的女儿,国王已经死去,但公主仍然在世。
像他这样被公主用隐秘的方式收服的骑士不算很多,但也不少,她用宴会和狩猎之上的赏赐维系着他们之间的联系,但并不要求他们为她做别的什么,好似她这隐秘的帮助只是因为眷顾旧情。不过,近日的巴黎盛行着一些不好的流言,尤其是白天那场残忍的处刑后,兔死狐悲之余,这也令他开始担心公主的处境,不知法兰西国王针对诺曼人的行为是否会迁怒到公主身上?
他既不清楚现在真实的局势,也不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入夜,他本已熟睡,却忽然被再次教学。“我需要一艘船。”雷西的罗杰说,他于深夜策马而来,除却几个全副武装的随从外,他身旁还有另一个被兜帽遮蔽面容以至于无法辨别身份的人,“巴黎已经不再安全,现在,我们必须离开巴黎,不仅是你,我们所有人都需要离开?”
“还有谁?”
“还有我。”他听到少女的声音,罗杰身旁的人揭开兜帽,露出她精致的面容,“现在,我要和你们一起走,不论我的叔叔到底会不会来诺曼底,我都必须回阿基坦,再不离开,我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是的,见证了白天那些骑士的下场,生活在巴黎城中的诺曼骑士谁不兔死狐悲,公主已经决定出逃,那他们必然要追随她去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弄到船对他来说不难,逃亡的线路对他来说也很熟悉,极短的时间里,大约三十个骑士都来到了这里投奔他们,只要他们能够顺利地离开巴黎,来到正有反抗势力流窜的诺曼底,那他们就可以组建起一支初具规模的军队,届时无论是和约翰王策应收复诺曼底还是南下阿基坦都有成功的机会。
做好了准备,他们就应该出发,但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少年的声音:“玛蒂尔达!”当这个声音出现时,玛蒂尔达和雷西的罗杰便脸色大变:特里斯坦,他怎么会在这里?来人正是特里斯坦,他连衣服都没有穿好,但看到玛蒂尔达时,他仍然目光一亮:“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跟我回去,布兰奇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布兰奇信守了承诺,没有让特里斯坦打扰她,但特里斯坦仍然担心她,发现她不在房间里后便焦急地找她。“你告诉其他人了吗,特里斯坦?”玛蒂尔达问,她的手紧紧捏着缰绳,特里斯坦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没有,我知道你这个时候不想其他人打扰你,我是发现罗杰爵士牵走了你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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