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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2页)

“和你没有关系,伯爵。”玛蒂尔达的脸色已经冷了下去,她轻轻甩了甩马鞭,“你口中提到的那个人既不曾抚养我,也不是我在法律上的监护人,从她抛弃我开始,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是我的姨母,我们也是血亲,你的事怎么和我没有关系?”蒂博四世叠声道,他只知道他的表姐和她的生母自幼分离,但从没有想到她对她的误解和仇恨会如此深刻,念及此,他有些为他的姨母难过,他决定夸大一些她的病情,“我母亲给我写了信,称她和我姨母都生病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才没有来参加佛兰德斯伯爵的婚礼,现在,我姨母还没有病愈,她似乎病得越来越重。”察觉到玛蒂尔达面色微变,他决定再接再厉,“你说她抛弃了你,可她一直思念着你,据我所知,她也曾经给教皇写信询问你的状况,她并非完全不关心你……所以,姐姐,您可不可以也关心她一些呢,哪怕只是问一问她的病情,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弥足珍贵的慰藉。”

“你确定香槟伯爵可以帮我们揭露她的真面目吗?”

在阿基坦公爵和香槟伯爵都离开后,王太子夫妇仍继续他们的宴会,王太子显得有些不安,王妃则始终淡定:“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她不可能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母亲,只要她的理智出现缝隙,就一定会流露出破绽,如果蒂博没有成功说服她,我们也可以寻找其他机会。”她再次轻抚自己的腹部,“除此之外,我们还应该关注另一个问题,既然布列塔尼的继承人的回归已经不可避免,那陛下可不可以通过削弱布列塔尼公爵本人的权力,导致布列塔尼继承人的回归不会在实质上影响王室的权力呢?”

“这会引发反抗,其他诸侯也会因恐惧效仿,或许父亲是因此才犹豫不决。”

“但他可以先将扩大权力的范围集中在他已经掌控的地区,比如诺曼底和阿基坦,,从而为在布列塔尼扩大权力创造先例,这样仍会引发反抗,但烈度会小上许多……而如果那些利益受损的诸侯对现状不满,他们势必会推出一面旗帜和国王对抗,那么,谁又是他们最想要支持的人呢?”

第63章鲜血

玛蒂尔达和特里斯坦的婚期原本订在1212年5月,但由于教皇的赦免令迟迟未到,婚期也只能继续后延,并且短期内,他们似乎看不到成功结婚的曙光,而腓力二世不顾教皇的阻拦——特里斯坦的母亲默朗的阿格涅丝和腓力二世结婚时未尝没有怀着腓力二世很快便能解决与丹麦的英德博格婚姻争议的侥幸心理,但事实便是直到特里斯坦长大,默朗的阿格涅丝仍然地位含糊,腓力二世绝不希望特里斯坦未来的孩子也像特里斯坦一样存在合法性的争议。

按照她曾经承诺腓力二世的内容,她写信给教皇,表露她是多么渴望和特里斯坦结婚,教皇回了信,但他只对她的日常生活表露出了仪式性的宽慰,对她最关心的婚姻赦免令却只字不提。

她知道教皇为什么不愿给她和特里斯坦颁发赦免令,他不希望特里斯坦成为阿基坦公爵进而再次扩大腓力二世的势力,可只要她还身在巴黎,那她就始终没有办法收回她在阿基坦的权利,如果放任教皇和腓力二世继续僵持下去,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代表着她的失败,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看似无可争议的权利。

也许她可以和特里斯坦先坐实婚姻,只要能回到阿基坦,她不在意和特里斯坦的婚姻是否有效,也许婚姻上的争议反而会带给她摆脱法国王室控制的契机。这样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短暂浮现,继而盘旋不定,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但其中蕴含的风险更为突出,并且一旦她做出了这个决定,她有可能会同时得罪腓力二世和教皇,同时承担败坏的名誉和可能没有合法继承人的风险,那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公主。”她听到门边传来了敲门声,进门的是雷西的罗杰,他曾是理查一世的亲信,奉命镇守加亚尔城堡,城堡失陷后,他向腓力二世投降,他失去了在诺曼底的领地,但仍然获准服侍她,此时此刻,他的面色有几分焦急和忧虑,“有一件事我必须立刻通报您,法兰西国王决定收回诺曼底公爵任命官员和加税的权利,并且安排来自巴黎的执行官直接统辖这两个地方的军队和法庭,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了诺曼底和安茹地区。”

如果腓力二世,那诺曼底会在事实上成为法国王室的从属领地,即便她或者约翰王将来能够重夺诺曼底也将付出极大的治理成本,而这也正是腓力二世打算借她的名义在阿基坦做的事。“他什么时候下的命令?”玛蒂尔达情不自禁捏紧了裙摆:如果腓力二世有意削藩,她不可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不早于今天,甚至陛下可能还没有下定决心,但流言已经传播开来。”雷西的罗杰的面色更加沉重,他放低了声音,“法兰西国王曾经承诺会维护诺曼底的传统,但现在,他的行为已经背离了他之前的承诺,一些本就不满于权利丧失的诺曼贵族发起了叛乱,他们选择拥戴您,要求归还您继承自您父亲‘诺曼底公爵’的权利。”

如果她此时已经获得自由,那这份支持对她来说十分珍贵,但她现在还身在巴黎宫廷,那以她的名义发起叛乱对她来说只会恶化她的处境。“这是一个陷阱。”她深吸一口气,这场叛乱事实上是针对她的,“给我叔叔送信,请求他在卡昂登陆吸引一下法国人的注意力,如果他已经这样做了,就请他多拖延一点时间,他对诺曼贵族而言也许不比腓力二世更坏了。”

她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她还想要在腓力二世面前继续伪装下去,她就得将诺曼贵族支持的对象和腓力二世忌惮的焦点转移到约翰身上。

如果她想要彻底撇清她和这件事的关系,她其实应该立刻向腓力二世言明忠心,但内心深处,她抗拒这样做,一来这会破坏她和素未谋面的叔叔约翰之间本就薄弱的信任,二来也会令她失去在那些曾经效忠她父亲的人心中的号召力:这一次她站在了法国王室一方镇压起义,那下一次谁还会相信她能维护他们的权益?

不能公开支持,那就选择沉默,等腓力二世结束最愤怒和焦虑的时候,她向他示示弱、撒撒娇,她可以让腓力二世相信她的沉默是出于无能和害怕失去他宠爱的恐惧。但事态很快急转而下,第二天,她接到了国王的命令,请她立刻前往圣奥诺雷门外的雷波市场。

这样的命令明显带着不好的征兆,因此她让雷西的罗杰带着四位全副武装的骑士护送她,以便出现她无法应对的危机,当她来到雷波市场时,这里已经被搭建成了一个临时的刑场,腓力二世、路易王太子、布兰奇、特里斯坦等人已经坐在席位上,见她来了,腓力二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表露出肉眼可见的喜悦,相反,在看到她和雷西的罗杰一起出现时,他的眉头反而锁紧了几分,不过他到底没有再表现出别的什么:“你来了,玛蒂尔达。”他说,他指向刑场上的人,“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不知道,陛下,我等待您告诉我。”玛蒂尔达道,她的声音仍然那么甜美,但腓力二世似乎并不为其所动,相反,他嘴角衔起一丝稍纵即逝的冷笑,他随后看向路易王太子,“那么,路易,你来告诉他,你所俘虏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的,父亲。”路易王太子道,他的目光轻蔑地拂过玛蒂尔达,他看出她正极力装作平静,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期待她接下来的表情,“这是二十三位想要进攻埃夫勒城堡的雇佣骑士,埃夫勒城堡是我妻子的嫁妆,我怎能坐视此地遭到劫掠?因此得知消息后,我立刻赶去了埃夫勒。”

“这是你应该做的,不过,为什么你前往了埃夫勒,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击,我记得你有钱雇佣军队。”

“没有父亲的准许,我怎能擅自出兵,即便我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忠诚于您的士兵也不会听从。所以,我选择坚守城堡并向您报信,您果然派来了军队镇压了这些流寇,我只是在分享您的胜利。”

“这确实是一个好儿子应该做的。”腓力二世不咸不淡道,他的目光又转向玛蒂尔达,“那么,玛蒂尔达,你知道这二十三位死刑犯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进攻埃夫勒的吗?”

什么样的理由,那必然是和她有关的理由,但现在这个时候,她不能承认她已经知道了诺曼底叛乱的消息。“我不知道,陛下,过去两天,我一直在我的房间里。”

“但你现在应该知道了。”腓力二世道,他的语气仍然漠然甚至冰冷,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他对她并没有平日里的宠爱和怜惜,“他们称曾受雇于你父亲,所以他们支持你,效忠你,要帮你夺回你被我们侵占的领地,你对此并不知情,我相信这一点,但现在,在知道真相后,你应该怎样表态呢?”

怎样表态,是义正词严地划清界限,还是痛哭流涕地请求原谅,这都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结局。她咬紧牙关,仍思索着是否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回应,而为首的一名骑士已经按捺不住吼道:“在胁迫立下的承诺毫无效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高大的骑士身上,他一头红发,轮廓刚硬,这是典型的诺曼男子的长相,“在理查国王活着的时候,你屡次违背誓约陷害于他,在理查国王死后,你又囚禁和胁迫他的女儿,你现在就在逼迫她!上帝给予簒夺者的后代七代王位,但绝不会继续慷慨,你的后代必将失去法兰西王位,他们有一天会像今日的我们一样人头落地!”

当卡佩王室的先祖篡夺加洛林王朝王位时,圣瓦莱里曾经预言卡佩王室将享有七代王位,这个预言曾经广为流传,但腓力二世向来对此十分抵触,因为他正是卡佩王朝的第七位君主,如若预言成真他便是亡国之君。

听到这段话,玛蒂尔达的脸色更加苍白,都不需要看腓力二世的脸,她都能想见他此刻的铁青脸色,果不其然,她听到了腓力二世轻声讪笑,这样的笑声在此刻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清楚你们怎会将别有用心的谣言当成神谕,但我知道你忠诚的人已经到了地狱里,而且,你们今日的结局并不是斩首,而是剥皮。”他看向玛蒂尔达,他的语气忽然重新温柔了起来,“你认可这样的判决吗,玛蒂尔达,我亲爱的女儿?”

“是的,这是他们应有的结局。”玛蒂尔达勉强定了定神,她努力控制自己的余光不要看见她身后那焦灼的目光,“即便他们没有反叛,仅仅只是诅咒王室,也足以判他们死刑。”

“好。”腓力二世点了点头,他此时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那么,你就坐到我身边来,一起观看这一场处刑吧。”

他不仅要当着她的面杀掉他们,他还要让她也成为看台上的凶手……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特里斯坦开口求情道:“您不必要求玛蒂尔达见证这一切,父亲,她是个女孩……”

“不,她应该留下来。”布兰奇忽然说,她很少如此直白而强硬地发表意见,而她一旦开口便会将她的对手逼至不能反抗的境地,“她是个女孩,但她更是未来的王室成员,法兰西国王治下的封臣,对她来说,忠于国王才是最重要的品质,如我一般,我只会欣喜于国王的威严再次得到了证实。”她看向玛蒂尔达,“如果她这个时候离场,是否代表她对叛徒们仍怀有同情,她认为他们的‘忠诚’值得称赞或效仿。”

如果她同情即将被处死的叛徒们,那她是否也是叛徒中的一员?特里斯坦还想说什么,但玛蒂尔达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她朝腓力二世行了一个礼:“我很荣幸,陛下,这仅仅是一个叛徒的胡言乱语而已。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又何谈继承他的英雄血脉,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叛徒而已,和我们面前的这些叛徒一样,他们都会下地狱去。”

她背对着那个骑士,但她知道她身后那焦灼的目光正变得震惊或愤怒,也许还混杂着几分咒骂,但等她坐到腓力二世身边时,处刑已经开始,她的世界开始变成模糊的血色。

处刑一共持续了四个小时,这对围观的人群来说是难得的热闹场景,也是八卦流传的温床,在你一言我一句的交头接耳中,他们不难得知这些人遭遇如此悲惨的下场都是因为他们忠于国王身边那位美丽的公主,而自始至终,公主都安静地坐在国王身边,似乎正和她身旁的卡佩王室成员一同饶有兴味地欣赏处刑的场景。他们为她而战,他们的命运和结局都和她息息相关,但她的裙摆连鲜血也没有溅上半滴。

第64章顺从

布兰奇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玛蒂尔达的经过,事实上,她从没有遗忘那段回忆,只是大多数她没有必要想起。

许多人都称赞她的母亲是她外祖母的女儿中唯一一个拥有其风范的一位,但她知道,母亲从不将外祖母当做值得学习的榜样,或者说她只愿意学习她身上她认可的那一部分:“她不应该背叛路易七世,更不应该背叛我的父亲,命运给她的馈赠如此丰厚,但她从没有珍惜。”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明白了母亲对外祖母的复杂心态:她不认可她的所作所为,却无法割舍遗传自她的血脉,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不甘与妒忌:她相信如果是她身处外祖母的地位,她一定可以将这样的人生经营得更加出色,但哪怕她有着不逊于外祖母的才干和更加高尚的品德,她却独独没有外祖母那样身为女继承人的幸运,她没有,她的女儿们也没有。

为了挽回父亲战败带来的影响,她的姐姐贝伦加利亚被嫁给了绝非良配的莱昂国王,那她呢,她又将嫁给怎样的人呢?“我会带走这个更小的女孩。”她那传说中的外祖母来到了卡斯蒂利亚宫廷为路易王太子挑选新娘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择她的二姐乌拉卡,但外祖母却选择了她,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包括母亲,“乌拉卡是姐姐,她更漂亮,也更成熟,为什么您要选择布兰奇呢?”

“乌拉卡的外貌更成熟,但布兰奇的内心更成熟。”外祖母回答说,她抬起头,正对上阿基坦的埃莉诺那双苍老但深邃的眼睛,“想要成为一位出色的法兰西王后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我从这个更小的女孩身上看到了她的聪慧和沉静,如果必须要选择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承担战败的代价,我宁愿选择更聪明的那个。”

她就这样离开了父母,翻过比利牛斯山前往巴黎,等待和素未谋面的法国王太子结为夫妻,这段旅程是迟缓而沉默的,因为外祖母的身体此时已经非常衰弱,因此即便和外祖母共同相处了半月之久,她也同样没有在她身上学到些什么,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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