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等舱乘客谭笑七站在空姐身后,看着衣着单薄的她推开舱门、在他踏下舷梯的瞬间,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块浸满冷水的厚绒布里。
首先攫住他的是气味,一股混合着煤烟、湿润泥土和远处隐约麻辣味的复杂空气,凉飕飕地钻进鼻腔。这和海市咸腥的海风、北京干燥的尘土气都不同,它沉甸甸的,带着西南盆地特有的温吞的潮意。
紧接着机舱里残留的暖意几乎在几秒钟内就被抽干,那股湿冷并非北方那种刀刮似的锋利,而是无声的、渗透性的。它穿过他身上的薄呢外套,像无数细密的冰凉触须,贴上了皮肤。他不自觉地打了个轻微的寒颤,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抬眼望去,天色一片均匀的灰白,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机场远处的水塔顶上。没有阳光,整个世界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毛玻璃罩子里,景物轮廓都显得有些柔和而模糊。远处停机的轰鸣声、广播里带着川音的通知声,传到耳边都仿佛隔了一层湿气,不那么真切。
他吸了一口这清冷而复杂的空气,心里那团关于谋划与杀伐的焦灼,似乎也被这无所不在的阴郁的湿润暂时裹住,沉了一沉。这就是成都的冬天了,不给你剧烈的痛击,只用一种绵密无声的寒意,缓缓地浸透你。
魏汝之来迎接谭总的车子是春节后邬总从当时的广州德国汽车销售中心调来的四辆车子之一的奥迪。
车子驶出双流机场,沿着1992年尚显空旷的机场路向城里开。魏汝之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引擎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点闷。
最初的段落,是开阔与荒凉交织的城郊。谭笑七望着窗外,大片灰绿色的农田在薄暮中向远方铺展,田埂边偶尔立着光秃秃的桉树,像简笔的墨痕。远处有零星的农舍,红砖墙被湿气染得颜色发暗。一些工地已经围了起来,脚手架刺向灰色的天空,但多数地方仍是一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田园状态。冬日的萧瑟,在这里是袒露的,不包裹什么。
随着车辆靠近市区,颜色与声响开始堆积。低矮的楼房逐渐密集,墙面多是暗淡的水泥色或斑驳的旧白。街边店铺的招牌,用的是木板或简陋的灯箱,红漆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自行车流像沉默的鱼群在细雨里穿梭,人们穿着深蓝、军绿或灰色的棉袄,弓着背,身影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短促的影子。空气里开始清晰浮动起复杂的气味:蜂窝煤燃烧后微呛的烟味、某个街角菜摊子传来的泥土和菜叶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个巷口飘出的、勾人肠胃的熟油辣椒香,这香味在阴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有侵略性。
路过锦江时,他看到河水是一种厚重的、泛着黄的灰绿色,流速缓慢,几乎看不出流动。岸边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梆梆的声音隔窗传来,沉闷而单调。桥上人流车马混杂,公交车喘着粗气爬坡,车窗里挤满模糊的人脸。
魏汝之话不多,只偶尔指点一两处正在平整的地块,说“智恒通未来有机会”。谭笑七应着,目光却掠过那些未来可期的土地,落在更真实的市井画卷上:蹲在屋檐下守着竹编烘笼发呆的老人、小吃摊煤炉上翻滚着白汽的蒸笼、录像厅门口字迹歪斜的海报、国营副食店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湿冷而坚韧的日常感里,蓬勃与陈旧,生机与沉滞,都在这水汽中模糊了边界。
当锦江宾馆那座略显庄重、在当年算得上挺拔的苏式建筑轮廓出现在前方时,这片混沌的市声与人气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的饱和度。宾馆的灯火在傍晚的灰暗中透出暖黄,像是一个精心准备、与窗外湿冷世界刻意区隔开的句号。谭笑七收回目光,窗外那一幕幕流动的、带着泥土气息与烟火脉搏的风景,已被他无声地收纳,化为内心权衡与计算时,一幅沉甸甸的背景图。
当谭笑七下车,回头看见魏汝之正从后备箱里拎出他那只黑色新秀丽行李箱时,心头忽地一动。老魏那副沉稳利落的架势,让他忽然想起这位昔日侦察兵出身的底子,刺杀钱景尧这事,若能有他出些带着实战经验的建设性点子,或许真能多几分把握。谭笑七从没想过让老魏去做刺杀这件事,毕竟老魏在很多地方作为智恒通的代表露过面,他不适合做杀手。
和上次安排谢颖颖时一样,老魏已在锦江宾馆行政层为他俩备好了房间。谭笑七进房后在卫生间对着镜子草草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领,便推门而出。魏汝之不多话,载着两人穿街过巷,最后将车停在蜀都大厦背后一条窄街旁。眼前是一溜不起眼的小馆子,灯光昏黄,烟火气却在寒湿的夜里格外诱人。
魏汝之率先推开一扇玻璃蒙着油雾的木门,门上贴着手写的“米粉肉”三字。谭笑七跟着弯腰进去,眼前是间窄长而昏暗的铺子,墙壁被岁月和灶火熏得泛黄,桌椅也油光光的。可就在这布满油渍的狭小空间里,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炖到酥烂的五花肉混着米粉蒸腾出的咸鲜,底下隐隐透着花椒与豆瓣煸炒后的醇厚辣意。
三人刚坐下,老板便端来几碟小菜和热茶。魏汝之低声对老板说了两句,不久,三碗热气蒸腾的米粉肉就上了桌。谭笑七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肉香、米香、酱香瞬间在舌尖化开,酥烂而不腻,麻辣中回着微甜。他抬眼看向魏汝之,眼里闪过真实的惊喜,这看似粗陋的小馆,竟藏着这般抚慰人心的滋味。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方才一路的思虑与寒意。在这方油润、温暖、充满市井生气的角落,有些话似乎更容易开口,有些谋划也仿佛能在食物带来的踏实感里,慢慢沉淀出更清晰的形状。
吃过米粉肉,身上刚攒起些暖意,魏汝之便站起身,用眼神示意谭笑七。三人出了小店,没走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底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既无招牌,也无菜单,只门槛被岁月磨得中间微凹,油光水滑。
魏汝之推门而入,一股汹涌澎湃的复合味道**将谭笑七裹住。那味道是主体的、不容分说的炖煮到酥烂的肥肠特有的醇厚肉香,混合着骨头汤的浓白鲜味;紧随其后的,是红油辣椒被热汤激出的焦香,以及熟油海椒里花椒颗粒碾碎后散发的酥麻气息。这味道霸道、扎实,带着市井的底气和温度,瞬间驱散了门外阴冷的湿气。
店里比前一家更狭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旧木桌。灶台就在门边,一口大铁锅里奶白色的浓汤永不停歇地翻滚着,旁边堆着烫好的红薯粉和洗得发白的肥肠节子。掌勺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系着看不出原色的围裙,见魏汝之进来,只略一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魏汝之熟门熟路地找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低声道:“清汤红汤?”
“红汤,重辣。”谭笑七应道,目光却扫过店里另外两桌客人,一桌是踩着三轮的“蹬哥”,裤腿卷起,正呼哧呼哧吸着粉;另一桌像是对情侣,低声说着什么。没什么扎眼的人物。
很快,三碗肥肠粉端了上来。粗壮的红薯粉浸在油亮喷香的红汤里,上面铺着好几个炖得耙软的肥肠节子,再撒上翠绿的香菜和酥黄豆。汤面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
谭笑七先喝了口汤。烫!紧接着,一股复合的、富有层次的霸道滋味*在口中炸开,骨汤的鲜、豆瓣的醇、辣椒的烈、花椒的麻,还有肥肠特有的油脂香气,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他夹起一块肥肠,入口即化,毫无脏器味,只有满口的丰腴软糯。再挑起一筷子红薯粉,滑溜筋道,挂满了汤汁的精华。
在这热辣、扎实、令人微微冒汗的满足感中,谭笑七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谋划、刺杀、风险的沉重思绪,似乎也被这碗浓烈的食物暂时压了下去,变得具体而清晰起来。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魏汝之,老侦察兵正不紧不慢地吃着,眼神平静。
在这充斥着暖意、香气和市井声响的掩护下,或许正是谈论某些“建设性点子”的最好时机。肥肠粉的热辣滚烫,与即将展开的冰冷谋划,在这方油腻昏暗的小天地里,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充满张力的对照。
从肥肠粉店出来,夜色已浓,湿冷的空气重新贴上皮肤。魏汝之领着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家店招模糊的“龙抄手”门前。比起前两家,这里显得略微“体面”些——至少有四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方桌,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
店里客人寥寥,只角落一对老夫妻慢吞吞地吃着。魏汝之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这里背对门口,声音稍低些便不易被听去。
三碗清汤抄手很快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粉嫩的肉馅,在清澈的鸡汤里微微浮沉,撒着几粒葱花,看似简单,却是考验真功夫的家常味。谭笑七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面皮滑嫩,肉馅鲜甜弹牙,汤底醇和,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之前肥肠粉留下的燥热。
就在这温润平和的氛围里,魏汝之放下勺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水面:
“谭总,钱老的事,我琢磨了几个点。”
谭笑七没抬眼,继续慢慢吃着抄手:“说。”
第一是时机,魏汝之的语调带着侦察兵特有的、分析地形般的冷静,“年底前,他公开露面的场合不多。圣诞前后,涉外活动多,他可能会陪甄英俊出席。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也是警卫容易被各种因素分散注意力的时候。”
第二是地点,他用指尖在沾着水汽的桌面上虚虚一点,“不能在钱家常去的几个定点。要选他临时起意去、或者不得不去,但安防又来不及周密布置的地方。比如,某个他突然想见的‘朋友’提供的私人场所,或者某个他必须亲自短暂露面的基层视察点,后者需要内应制造‘意外’需求。”
谭笑七喝了一口汤,嗯了一声,他想起了虞和弦的徒弟岳知守,进而又想到要是把岳知守拉进嫌疑犯名单那就好玩了。
第三是方式,魏汝之的声音更沉,“用枪,动静大,但能确保。关键是枪的来源和处置。您之前提过‘格洛克’,这东西太扎眼,反而容易把线索引向不该去的地方。不如用更‘普通’的,但经过改造、确保可靠的东西。事后,枪不能留,也不能按常规思路处理。最好让它消失得合理,比如,看起来像凶手慌乱中扔进了当时根本无法打捞的河道,或者让它在另一个无关的、已发生的罪案现场‘被发现’。”
谭笑七终于抬眼,看着魏汝之。昏黄的灯光下,老侦察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一种经过淬炼的、冰冷的专注。
第四是‘手’,魏汝之用了黑话,意指执行者,“生面孔,完事必须立刻远走高飞,永远不能再出现。他的身份、来历、进京的路线、事后的退路,必须层层隔断,每一层都看起来自然,经得起推敲。”
最后是您,魏汝之直视谭笑七,“事发时,您必须有无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个证明最好有点‘瑕疵’,比如,您正在处理一件让人头疼的私事(比如您母亲起诉的庭审),心情烦躁是合理的,但全程都有官方记录和人证。过于完美,反而假。”
店里很静,只有远处老夫妻轻微的碗勺碰撞声,和灶台上煮着抄手的锅里传来的、单调而温存的咕嘟声。清汤的暖意还氤氲在喉间,而桌面上低语的谋划,却比窗外的冬夜更寒。
谭笑七沉默地吃完最后一个抄手,擦擦嘴。他心中那模糊的杀意,此刻在魏汝之条分缕析的勾勒下,渐渐显露出冰冷而清晰的骨架。
“老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时机和地点,我让北京再细摸。至于最后那条……”他顿了顿,“就定在庭审那天。”
魏汝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也低头吃完了自己那碗已经微温的抄手。无需承诺,也无须誓言,在这碗平淡温暖的龙抄手见证下,一件冷冽之事,已悄然落定。
看看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半,谭笑七知道蜀都大厦距离水碾河很近,就吩咐老魏送自己过去,过半个小时再去过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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