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舟比林默想象的瘦。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削掉了、只留骨架和神经的瘦。坐在竹隐茶室靠窗的位置上,他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树枝——但你能感觉到里面还有水分在流。
林默推门进来的时候,顾维舟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还没开封的白茶,手边搁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
“林默老师。”顾维舟站起来,伸出手。
“叫我林默就行。”林默跟他握了一下,坐下。
“好。林默。”顾维舟重新坐下,帮他倒了杯茶,“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不是等你,是我路上太紧张了,怕迟到。”
“紧张什么?”
“怕你觉得我不行。”顾维舟说得很坦白,没有任何卖惨的味道——就是陈述事实,“华总跟我说你看完剧本给的评价是差一口气。我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觉得你说得准。但问题是——我知道差在哪了,可我不知道怎么补。”
“所以你想让我告诉你?”
“不是。”顾维舟摇头,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亮,“我想听你怎么理解这个人物。也许你理解的方式,能帮我找到我缺的那块。”
林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白茶的清香很淡,不抢嘴。
“先说说你的男主角。”林默把杯子放下,“你自己怎么定义他?”
顾维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崭新的那种,是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旧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夹着不少便签纸。
“他叫苏旷。三十二岁。曾经是一个很好的建筑设计师。”顾维舟翻到某一页,指给林默看一张人物关系图,“三年前他设计的一栋楼在施工阶段出了事故。不是他的设计有问题,是施工方偷工减料。但他觉得——是自己画的图纸,就是自己的责任。”
“所以他放下了?”
“不是放下。是逃了。”顾维舟的手指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弧线,“他离开了城市,一个人跑到云南的山里。住在一个很偏的村子里,帮当地人修房子——最简单的那种,夯土墙、木梁架。不用钢筋,不用混凝土。他觉得这样不会出事。”
“但实际上他在逃避这件事。”林默接了一句。
顾维舟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点惊喜——那种“你懂了”的惊喜。
“对。他怕的不是事故,是自己的作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之后会伤害别人。所以他退回最原始的方式,退到每一块砖都经过自己手的程度。”
“然后呢?剧本里的转折点在哪?”
“在第三幕。”顾维舟翻到另一页,“村子里发生了泥石流。他修的几栋房子全塌了。”
林默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跟三年前一样?”
“结果一样——房子塌了。但原因不一样。三年前是人祸,这次是天灾。没有人偷工减料,没有人犯错。就是自然的力量。他做对了所有能做对的事,但房子还是塌了。”
“所以他崩了。”
“对。他发现——即便他退到最原始的方式,即便每一块砖都经过自己的手,即便他做了所有对的事——这个世界还是会塌。有些失控,不是因为谁犯了错。就是会发生。”
顾维舟合上本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就是我写不出来的那一段——从到重新站起来之间。我不知道他凭什么能站起来。”
茶室很安静。窗外的竹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林默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导演。他的问题很真诚——不是那种“我需要一个漂亮的答案来糊弄投资方”的真诚,是那种“我真的不知道,我卡在这里快一年了”的真诚。
林默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说:“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在找。”
顾维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觉得一个人从绝望中站起来,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契机,一个顿悟,一句话,一个人——某个东西把他起来了。”
“不是吗?”
“不是。”林默的语气很平,“人从绝望中站起来,大多数时候——没有理由。”
顾维舟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林默继续说,“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站够了——不对,是他躺够了。他在地上趴够了。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决定。膝盖先弯了,手先撑了,人先起来了。然后大脑才跟上——哦,我站起来了。”
“没有顿悟?”
“没有。顿悟是编剧的幻觉。”林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批评,更像是一种带着经验的陈述,“现实中的人不会在绝望的最低点突然想通一切。他们只是——在某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想喝杯水。然后他就起来喝了。仅此而已。”
顾维舟盯着林默看了很长时间。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拧开了笔帽,但没有落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那个过渡段落不应该是一场。不应该有事件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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