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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龙八部22(第3页)

李秋水抬眼看向我,那双依然美丽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治好了无崖子的伤。”

“是。”

“他还活着?”

“活着。”我顿了顿,补充道,“在大理隐居,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武功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李秋水的手指猛然收紧,手中把玩的一个空瓷杯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她很快松开手,将碎瓷片轻轻放在几上,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活着就好。”

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和琵琶声吞没。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沉重得让人心惊。

“你恨他吗?”我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或许唐突,但我总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六十年,也该有人说出来,有人问出来了。

“恨?”李秋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竟有几分凄凉,“恨了六十年,早就恨不动了。如今想来,不过是两个骄傲的人,都不肯先低头罢了。他骄傲,以为我会永远等他;我也骄傲,以为他会来追我。结果呢?”

她站起身,白色长裙在烛光下如水波般流动,走到那面画像墙前。她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一幅画上——画中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立在太湖的扁舟上,衣袂飘飘,笑得恣意张扬,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的明媚与鲜活。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师父给我画的。”她的声音变得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我刚入门,无崖子是我师兄,巫行云是我师姐。我们三个一起练功,一起游历,一起在琅嬛福地翻遍天下武学典籍……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她的指尖在画中少女的脸上轻轻抚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朵易凋的花:“直到有一天,我在无崖子的书房里,发现他画了无数幅巫行云的画像。”

李秋水转身看向我们,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依旧美丽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实:“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爱了十几年的人,你以为他也爱着你,结果发现他心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你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的师姐。”

我下意识握紧了李莲花的手。

他回握住我,掌心温暖而坚定。这一刻,我无比庆幸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未有过这样复杂的纠葛,庆幸我们始终是彼此的唯一。

“我质问他,他承认了。”李秋水走回矮榻前,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他敬我如妹,爱巫行云如妻。多么可笑,六十年前的话,我竟还记得一字不差。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他眼中的愧疚和坚决,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尽,仿佛要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后来我便嫁到了西夏。一是赌气,想让他后悔;二是想证明,没有他我也能活得很好。我成了西夏的皇妃,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我手握权力,享尽荣华,可几十年过去,他从未找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师姐……”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情爱之事,外人哪有置喙的余地?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所有的道理她都懂。六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任何激烈的情绪沉淀成深潭,也足够让任何人想明白所有的事。

“你们不必安慰我。”李秋水摆摆手,神色淡然,“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无崖子爱的或许也不是巫行云,而是他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幻影。而巫行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知道无崖子画了那些画像后,便与他决裂了。我们三个,谁也没得到谁,谁也没放过谁。”

阁内又安静下来。

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墙上那些画像的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画中人要活过来一般。李秋水起身去关窗,动作迟缓,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师姐为何不离开这里?”李莲花忽然问。

“离开?”李秋水关好窗,回头看他,眼里有淡淡的倦意,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停下脚步的旅人,“去哪里?灵鹫宫是巫行云的地方,江南……早就不是我的江南了。至于这西夏皇宫,至少还能给我一处容身之所,一个太妃的名分。我的儿子死了,但孙子对我还算孝顺。在这里,我是高高在上的太妃,没人敢对我说三道四,没人敢提我的过去。这就够了。”

她重新坐下,看着我们,神色认真起来:“今晚找你们来,一是想见见师父最后的关门弟子,看看逍遥派的新任掌门是什么模样;二是……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李秋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木匣做工精致,表面用银丝镶嵌出莲花纹样,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将木匣推到我们面前。

“打开看看。”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伸手打开匣盖。

匣子内部用丝绸衬垫,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小小的瓷瓶。每个瓷瓶都是上等的白瓷,瓶身圆润,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已有些褪色,显然是多年前写的。

我拿起几个细看:【七虫七花膏】、【三笑逍遥散】、【碧磷烟】、【蚀骨水】、【腐心丹】、【绝情散】……

全是毒。

而且都是江湖上罕见甚至失传的奇毒。

匣子最下层是一本手札,封面上用娟秀的楷书写着《西域名毒考》。

“这是我六十年来收集的西域奇毒样本,以及我研制的解药配方。”李秋水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师姐一生用毒多过用药,在西域这些年,更是搜集了不少当地的毒方。这些给你们,或许有用。”

我拿起那个标着【碧磷烟】的瓷瓶。瓷瓶入手冰凉,透过薄薄的瓷壁,能感觉到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标签上还用小字注明了毒性:“燃之生碧烟,吸入者三日之内肺叶溃烂而亡,无药可解。”

“师姐为何……”我抬起头,话问了一半。

“为何不留着自己用?”李秋水接过话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因为我用不着了。这些年我深居简出,早就不涉江湖恩怨。这些毒留在我这里,不过是些无用的摆设,哪天我死了,它们也会随着我埋进土里,或是被不懂事的人翻出来,祸害人间。”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但你不同——你是医者,善用毒者可救人,善解毒者可活命。这些毒方在你手中,你可以研究它们的毒性,配制解药,或许有一天能救下不该死的人。这些西域奇毒,许多中原医者闻所未闻,若有人中了毒,怕是连病因都查不出就死了。你拿了它们,至少能让一些人死得明白些,或是……活下来。”

我合上匣盖,指尖能感受到紫檀木温润的质地。这个小小的木匣里,装着的是一个女子六十年的积累,是她用毒一生的结晶,也是她放下过往的开始。

“多谢师姐。”我郑重道。

“不必谢我。”李秋水摆摆手,神色忽然柔和下来,那种柔和与她之前的讥诮淡然都不同,像是冰层下的暖流终于涌出,“那日在无量山,你劝我‘放下方能自在’。这几个月我反复思量这句话,虽不能完全放下——六十年的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但……确实轻松了些。”

她起身走到阁楼另一侧,推开一扇小门:“今夜就住在这里吧。客房在二楼,被褥都是干净的。明日再走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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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的客房在凌波阁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整个湖面。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小榻,可供闲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飘逸,落款是“秋水”,显然是李秋水自己的作品。

秦嬷嬷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我们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素色寝衣,才觉得这一路的疲惫稍稍缓解。

我靠在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湖水出神。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开了一匹闪着细碎光芒的绸缎。远处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皇城慢慢沉入梦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李莲花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在想什么?”

“在想李师姐。”我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叹了口气,“九十多岁的人,心里还装着六十年前的旧事……你说,长生有时未必是福气,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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