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处处长指着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正在建立一个独立于现有国家体系之外的、跨国家的政治实体。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虽然还没有得到任何国家的承认,但它已经具备了国家的雏形——有领土、有人民、有政府、有军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助理国务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寒意的话:“我们不希望看到非洲团结起来。一个分裂的、动荡的、相互制衡的非洲,才符合我们的利益。一个团结的、强大的、能够自主决定命运的非洲,对我们来说是威胁。”
这句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西大的战略逻辑,但在座的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在国际政治中,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道德和人权只是装饰品。
西大决定采取行动。不是直接的军事干预——那太昂贵、太危险、太容易被国际舆论谴责。而是外交斡旋、经济制裁、政治施压的组合拳。
詹姆斯又一次来到了金都。
詹姆斯的身份是西大在这片区域的情报联络官,公开身份是“某国际发展机构的项目主管”。他和季博达打过多次交道,私交甚密,两人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詹姆斯知道季博达不会对西大的利益构成直接威胁,季博达也知道詹姆斯只是在执行任务,是朋友,起码现在不是他的敌人。但这次,詹姆斯带来的是一个季博达可能不会接受的请求。
国会大厦顶层的露台上,烧烤架上的炭火还没有点燃,葡萄酒已经倒进了杯子里。季博达和詹姆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藤编小桌。夕阳在刚果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河面上的驳船像剪影一样缓缓移动。
“季老弟,”詹姆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南部非洲的事,你干的?”
季博达没有碰自己的酒杯。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詹姆斯。
“詹姆斯大哥,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詹姆斯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要好好谈谈的姿态。
“丧彪是你的人,这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纳米比亚、博茨瓦纳、津巴布韦、莫桑比克、马拉维,这五个国家正在被你的势力一步一步蚕食。公投、加入联合体、成立新政府——这套流程你已经用了很多次了,在中非、东非都很成功。但南部非洲不一样,那里有我们的利益。我们在莫桑比克有液化天然气项目,投资了几百亿美元。我们在纳米比亚有铀矿合作,在博茨瓦纳有钻石贸易。这些项目,都受到了你们军事行动的威胁。”
季博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雕塑。
“詹姆斯大哥,你说丧彪是我的人,有什么证据?我的南部战区司令叫丧彪这你是见过的,只因为两人重名?你知道的,丧彪这种名字在非洲大陆可能比草原上的斑马还多。现在在南部非洲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了。”
詹姆斯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冷。
“季老弟,在这种级别的对话中,我们不需要证据。我们需要的是诚意。”
季博达也笑了,但笑容比詹姆斯的要温暖得多。
“好,既然詹姆斯大哥要诚意,那我就说一句真心话——我不干预南部非洲的事。他们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就像我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一样。”
詹姆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季老弟,你不干预?”
“不干预。”
“你的军队、你的物资、你的生产建设兵团,都在那边。”
“那是人道主义援助。”季博达的语气很认真,“东大政府也提供了人道主义援助。难道詹姆斯大哥认为东大政府在干预南部非洲的事务?”
詹姆斯被噎住了。东大政府确实提供了援助,而且是通过坦桑尼亚、赞比亚和安哥拉转交的,完全符合国际法。如果季博达是在模仿东大的做法,那他没有违反任何规则。
“季老弟,”詹姆斯换了一种策略,“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南部非洲的局势如果继续恶化,可能会引发地区性的冲突,甚至波及到你的势力范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极端主义、恐怖主义、跨国犯罪。如果南部非洲陷入混乱,这些势力会趁机渗透,到时候大家都不好收场。”
季博达端起酒杯,终于抿了一口。
“詹姆斯大哥说得对。所以我才派生产建设兵团去帮助他们重建家园。重建家园,就是防止混乱的最佳方式。”
詹姆斯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软钉子,一个涂了蜜糖的、裹着天鹅绒的、让你不好意思发火的软钉子。季博达没有拒绝他,也没有答应他;没有攻击他,也没有迎合他;只是温和地、耐心地、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每一个提议都轻轻推了回来,像打太极一样。
“季老弟,我能不能理解为你——不反对我们在南部非洲采取维护自身利益的行动?”
季博达摊开双手。
“詹姆斯大哥,我从来不反对任何国家维护自身利益。我只是希望,在维护利益的同时,不要伤害普通民众。那些老百姓已经够苦了。”
詹姆斯离开了金都,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他见过很多难缠的对手——有的暴躁易怒,让你在争吵中耗尽精力;有的狡猾多诈,让你在算计中迷失方向;有的沉默寡言,让你在猜测中消耗耐心。但季博达不属于任何一种。他是一个让你无法生气、无法反驳、无法抓住把柄的对手。他总是笑着说话,总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总是用你无法攻击的逻辑来回应你的质疑。
但詹姆斯没有放弃。他飞往罗安达,希望能够从安哥拉总统矿锤那里找到突破口。
矿锤在总统府的会客厅里接见了詹姆斯,态度礼貌但冷淡。詹姆斯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试图说服矿锤减少对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支持,或者在物资中转方面设置一些障碍,至少要向西大通报每一批物资的数量、去向和用途。矿锤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每一句话,然后说了一句让詹姆斯几乎要吐血的话:“安哥拉是主权国家,安哥拉的对外政策和物资调配,不需要向任何外部势力汇报。”
詹姆斯又去了赞比亚和坦桑尼亚,得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答复。灰烬说:“赞比亚愿意与所有友好国家合作,但赞比亚的决定由赞比亚人民自己做主。”油港说:“坦桑尼亚感谢西大的关心,但坦桑尼亚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务。”
三个国家,三个总统,一样的口径。詹姆斯终于明白了——这不仅仅是“配合”,这是“统一指挥”。而那个指挥者,不是别人,或许正是他在金都刚刚拜访过的那个穿着亚麻衬衫、光着脚穿凉鞋、笑眯眯地请他喝红酒的人。
詹姆斯悻悻地离开了南部非洲,但西大在非洲大陆最南端还有一个潜在的盟友——南非。
南非是非洲大陆最发达的国家,拥有最强大的经济、最先进的军事装备、最完善的基础设施。它的军队虽然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在安哥拉和纳米比亚与古巴军队正面交锋的力量,但仍然在非洲大陆排名前列。更重要的是,南非是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的核心成员,在地区事务中拥有重要的话语权。
比勒陀利亚,南非行政首都。詹姆斯的专机降落在沃特克鲁夫空军基地,一辆黑色的轿车把他接到了联合大厦——南非政府的行政中心,一座融合了欧洲古典风格和非洲元素的宏伟建筑,坐落在比勒陀利亚市中心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城市。
南非国际关系与合作部部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姓范德梅尔,是南非荷兰裔,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她在办公室里接待了詹姆斯,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面南非国旗、一张祖马总统的肖像和一幅巨大的南部非洲地图。
“詹姆斯先生,西大希望南非做什么?”范德梅尔开门见山。
詹姆斯知道南非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也直截了当地说:“南非作为南部非洲地区最重要的国家,有责任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扩张,已经威胁到了纳米比亚和博茨瓦纳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津巴布韦、莫桑比克和马拉维也处于崩溃的边缘。西大希望南非能够在地区安全事务中发挥更积极的作用,包括但不限于向南部的有关国家派遣维和部队。”
范德梅尔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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