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参赞没有追问。有些问题,不问比问更好。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传递信息、协调立场、维护关系,而不是挖掘秘密。秘密是情报机构的事,不是外交官的事。
离开金都后,林参赞的专机先降落在了安哥拉首都罗安达。
罗安达是一座靠石油富裕起来的城市,海滨大道旁高楼林立,星级酒店和购物中心鳞次栉比,与非洲内陆那些贫困破败的城市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这种富裕是表面的、不平等的、不稳定的。石油财富流向了少数精英阶层和外国石油公司,普通民众的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善。在距离海滨大道不到两公里的贫民窟里,人们仍然住在没有水电的铁皮棚子里,靠打零工和捡垃圾为生。
总统府在罗安达市中心的一座山丘上,是一栋殖民时期留下的白色建筑,经过多次翻修后,融合了葡萄牙风格和现代元素。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棕榈树,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在阳光下喷出细密的水雾,在微风中飘散,带来一丝凉意。林参赞的车队驶入总统府大门时,两旁的卫兵持枪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显得训练有素。
安哥拉总统矿锤在总统府的会客厅里接见了林参赞。
矿锤今年十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皮肤黝黑,五官轮廓分明,如果不是嘴角那一点点未褪尽的婴儿肥,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一个高中生年龄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胸前佩戴着一枚安哥拉的国旗徽章。他的坐姿很端正,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接受礼仪训练的少年军官。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年龄——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清澈、好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当一个国家的总统需要应对来自世界各国的外交官、商人和间谍时,紧张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他只有十七岁,而且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两年。
矿锤在卡桑加势力的支持下,十五岁时接过了总统的权杖。当然,对外界的说法是“民主选举”,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次选举中,矿锤的得票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这个数字比纳米比亚公投的赞成票还要夸张,但它被国际社会接受了,因为安哥拉的石油太重要了,没有哪个国家愿意为了民主原则而放弃与安哥拉的石油合同。
“林参赞,欢迎您来安哥拉。”矿锤用流利的葡萄牙语说,旁边的翻译将这句话进行翻译。林参赞也会一些葡萄牙语,但他选择使用翻译,因为这更正式、更有外交礼仪的分寸感。
“感谢总统阁下的接见。”林参赞微微欠身,“我这次来,是代表东大政府,向贵国通报关于向南部非洲地区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的事宜。”
“东大的援助,我们非常欢迎。”矿锤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排练了很多遍的讲话稿,“安哥拉愿意作为东大援助物资的中转站,确保物资安全、及时地送达有需要的民众手中。”
林参赞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矿锤。那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详细规定了援助物资的种类、数量、运输路线、交接程序等事项。矿锤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没有问题。”他说,“我会安排相关部门配合。”
林参赞看着矿锤,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处理国家事务时的果断和效率,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是在犹豫,不是在询问幕僚的意见,而是在瞬间做出决定——仿佛他不需要思考,或者他早就知道该做什么决定,这份协议只是走个形式。林参赞想起了季博达说的那句“我会打招呼”,突然明白了什么。
“总统阁下,”林参赞试探性地问道,“安哥拉对南部非洲地区的局势,持什么样的立场?”
矿锤看着林参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不是狡猾,而是一种被问到预料之中的问题时的镇定。
“安哥拉支持南部非洲人民的自决权利。”矿锤说,“我们认为,任何地区的人民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政治归属和发展道路。外部势力不应干涉。同时,安哥拉愿意为该地区的人道主义救援提供一切便利。”
这番话如果出自一个资深外交官之口,林参赞不会感到任何惊讶。但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之口,而且说得如此流畅、如此自信、如此不容置疑,林参赞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他不是一个傀儡,不是一个被推到前台充当门面的象征性人物。他是一个真正的统治者,至少在安哥拉国内是如此。至于他背后站着谁——那是另一个问题。
从罗安达起飞,林参赞的专机降落在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赞比亚的总统府是一座现代建筑,玻璃幕墙、钢结构、简洁的线条,与周围的红瓦白墙的殖民风格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灰烬在这里等候林参赞。
灰烬也是十七岁,身材比矿锤瘦小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他穿着赞比亚的传统服饰——一件彩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小帽——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参加学校文艺表演的学生,而不是一国的总统。但他的眼神和矿锤不同,矿锤的眼神是清澈的、好奇的,灰烬的眼神是沉静的、深邃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林参赞,欢迎。”灰烬用英语说,他的英语带有浓重的当地口音,但很流利。
林参赞用英语回应:“感谢总统阁下。”
会谈的内容和在安哥拉时几乎一样——人道主义援助、物资中转、合作协议。灰烬的答复也几乎一样:“没有问题。赞比亚愿意提供一切便利。”但他多说了一句话:“我们和纳米比亚、津巴布韦是邻国,他们的苦难就是我们的苦难。帮助他们,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这句话很朴实,很有感染力,像是一个真正关心邻国命运的人说出来的。林参赞看着灰烬,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表演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灰烬的表情是真诚的,语气是诚恳的,手势是自然的。如果他在演戏,那他的演技已经达到了专业演员的水准。
离开卢萨卡后,林参赞的最后一站是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
坦桑尼亚总统油港在港口城市达累斯萨拉姆的总统府接见了他。油港也是十七岁,但他是三个少年总统中最高大、最壮实的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目测在一百公斤以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的手很大,握手时几乎把林参赞的整只手包住了,但力度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感到不适。他穿着一件坦桑尼亚的传统服装——一种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绣花的小帽,脚上穿着皮凉鞋。他的笑容很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像一个邻家大男孩。
但当他开口说话时,那种邻家大男孩的亲切感立刻被一种权威感取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从胸腔里发出来,像远处传来的鼓声,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参赞,欢迎来坦桑尼亚。”油港用斯瓦希里语说,旁边有人翻译成英语。
林参赞用英语回答:“感谢总统阁下。”
会谈的内容和之前两次高度相似,但油港的回答多了一些细节:“坦桑尼亚有丰富的物流经验,达累斯萨拉姆港是东非最大的港口之一。我们会专门开辟一条绿色通道,确保东大的援助物资以最快的速度清关、转运。同时,我们会派出军队护送物资车队,防止在边境地区遭到抢劫或破坏。”
林参赞点头:“东大政府非常感谢贵国的支持。”
油港笑了,那种笑容很真诚,仿佛他真的在为能够帮助邻国而感到高兴。
“林参赞,”油港突然换了一种语气,不那么正式,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聊天,“您去过坦桑尼亚的国家公园吗?塞伦盖蒂、恩戈罗恩戈罗、乞力马扎罗山。如果没有,我可以安排。等这批物资的事情办完,您可以留下来玩几天。”
林参赞微笑着说:“公务在身,下次一定。”
油港哈哈大笑:“好,下次我亲自当导游。”
林参赞离开达累斯萨拉姆时,心中那个疑惑变得更加浓重了。
三个国家,三个十七岁的总统,三个在公开场合表现出成熟、自信、果断的年轻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有着不同的性格特点,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季博达的意志有着几乎无条件的服从。不是那种被威胁后的被迫服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的服从。这种服从,不是金钱能买到的,不是武力能强迫的,它只能来自于一种关系——那种叫做“父子”的关系。
但林参赞不知道这个秘密。他只能将这种一致性归结为刚国的卡桑加势力在该地区的强大影响力,以及季博达本人高超的外交手腕。他不知道的是,矿锤、灰烬和油港,都是季博达的义子。他们从小在卡桑加的体系中长大,接受季博达的教导和培养,被安排到各自的国家担任总统。他们不是季博达的傀儡,他们是季博达的亲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需要商量就能做出相同的决定,不需要犹豫就能执行季博达的意志。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西大政府的情报机构正在加班加点地分析南部非洲的局势。
西大中央情报局的分析室里,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南部非洲的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控制区域。红色是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控制区,蓝色是政府军控制区,黄色是争夺中的区域。地图上的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蔓延,像一片正在扩散的墨迹。
“这个丧彪,到底是什么来头?”西大非洲事务助理国务卿在会议上问道,手指敲着桌面,满脸的不耐烦。
中央情报局的非洲处处长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丧彪的照片——一张偷拍的照片,拍摄于马拉维的某个军事基地,丧彪穿着迷彩服,站在一辆装甲车前,正和几个军官说话。
“丧彪,真名不详,年龄约二十岁,只知道可能是边境的叛军或者是难民。”
情报人员不知道的是,丧彪是卡桑加势力的核心成员之一,曾担任刚果金南部战区总司令,手握三十万重兵。卡桑加势力的领导人季博达,是他的结拜兄弟。丧彪在刚果金东部参与了多次军事行动,以作战勇猛、指挥果断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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